两人相对而坐,端起茶杯互相示意。
“此前廖公派人前往安昌,期间产生了些许误会。
小子那会儿也是为保令媛的安危,不得已而为之。
前段时日诸事繁杂,一直想来拜访廖公,当面赔礼道歉,却也眈误了几日。”
沉玉城放下茶碗后,拱手说道。
廖通心想:那是眈误了几日吗?那是眈误了几个月好吧?
“今日特备薄礼,来给廖公请罪,请恕小子年幼无知,千万别跟小子一般见识。”沉玉城接着说道。
这一口一个小子自称,倒是身段倒是放得挺低。
但不得不说,廖通觉得自己的判断还真不差。
沉玉城若能当他女婿,就这姿容和谈吐,绝对不给他廖通丢人。
“哪里哪里,此前安昌郡一行,本就是老夫礼数不周,应该是老夫向沉君赔不是才是。
沉君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作为,老夫佩服,佩服啊。”
廖通连连笑道。
廖通这么说也没错,婚嫁就算再简略,那也得遵从最基本的程序。
沉玉城又不是山贼土匪,你说给人送个媳妇儿过去就给人送个媳妇儿过去,这合适吗?
“小子从山沟子里走出来,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今后若有疑问,上门叼扰廖公,还望廖公不要嫌小子麻烦才是啊。”沉玉城难道。
“郎君哪里话?在老夫看来郎君的尊容完全不比顾七郎差啊。”
“廖公过奖。”
“来来来,饮茶饮茶。”
两人开始说商业互吹。
头一次见,聊得很投缘。
只是沉玉城没有林知念那么会套话,反倒是字里行间被廖通套了点话出来。
不过无伤大雅,因为沉玉城来拜访的目的,主要也不是为了赔礼。
当然也不是为了把廖夕娶回家去。
聊着聊着,逐渐聊起了凉州往事。
“惜凉州先刺史裴公明朗,大公无私,刚正不阿,我们安昌郡百姓每每念及先刺史,无不赞颂其爱民如子。
可惜先刺史被奸人所害,英年早逝,呜呼哀哉!”
沉玉城捶胸顿足,故作悲痛。
“若先刺史还活着,去岁岂能让秃发鲜卑在西凉肆虐?”沉玉城接着道。
廖通一听这话忽然有些心虚。
裴明朗的事情,他们廖氏也有份。
但这桩往事已经过了。
而如今裴延来了,莫非要旧帐重提?
至于什么大公无私之类的,听听得了。
那裴明朗可不是什么大公无私之人,仗着自己出身河东裴氏,吃相难看至极。
“谁说不是呢,我与先刺史乃是故交,先刺史虽逝去多年,音容宛在啊。”廖通感慨道。
“如果小子没记错,先刺史逝去那年,蔡启正担任凉州别驾?”沉玉城问道。
“正是。”廖通点了点头。
“那年别驾随先刺史出城巡查,卒于途中。
蔡启说先刺史是久病复发,可先刺史身中数十刀而亡。
什么病,能让自己身中数十刀?”
沉玉城眯着眼,满脸愤慨。
“郎君这是要翻案?”廖通直接问道。
“昨日小子随使君盘查案牍库,发现有许多无头错案,使君大为震怒,是要重新查点案牍库,这案子或有可能被翻出来,但也不一定。”沉玉城说道。
“原来如此。”廖通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廖通还没收到口风,但沉玉城却说起了此事,多半也不是空穴来风。
不然为什么在裴氏来凉州之前,顾尹不盘查案牍库,反而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盘查案牍库?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下午,廖通留沉玉城吃晚餐,沉玉城婉言辞让,带着亲卫走了。
出了偏堂院门,经过一水上回廊,沉玉城看到一妙龄少女站在回廊尽头,手持一柄剑,杀气腾腾。
沉玉城想过去,只见廖夕提剑指向沉玉城。
沉玉城连忙后退一步,彬彬有礼:“见过小姐。”
廖夕一想到当初被沉玉城上来就是一拳,气的胸口此起彼伏。
“敢打本小姐?纳命来!”
廖夕提剑冲来,沉玉城眉头一皱,原地不动。
廖夕见沉玉城不躲,心中一阵慌乱,手腕一松,手中长剑即将坠落。
本来廖夕即将一头撞进沉玉城怀里。
可一旁的马大彪见廖夕动了刀剑,吓得连忙上前,一记标准的擒拿就要按住廖夕。
“休伤我家主公!”马大彪一声厉喝。
廖夕又见壮汉冲来,吼声震天响,吓得脚下一崴。
这一刻,沉玉城只感觉眼前时间流速变慢。
他本可以伸手拉住廖夕的小手,往回一扯,然后揽住其小蛮腰,搂入怀中。
来一个含情脉脉神情的对视。
但沉玉城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定定的看着……
甚至见廖夕的手不自主的向他抓来,还礼貌的往后退让了小半步。
”廖夕身子一扭,摔到了连廊旁边的水池子里去了。
“小姐落水啦!”
“快救人!”
沉玉城快速伸头看了一眼,见回廊边上的水不深,又见已有仆婢跳入水中。
“走走走。”
沉玉城连连朝着马大彪挥手,带着人快步离去。
此时,堂内。
“二叔,这沉郎君是何意啊?”廖响有些不解的问道。
“如若沉玉城没有顾氏的赏识提携,在西凉是何等地位?”廖通问道。
“在安昌郡可称一声豪强,一时半会在凉州城站不稳脚跟。”廖响回答道。
“老夫确实没看错人,这小郎君装傻,以为老夫看不出来。
上门赔礼道歉是假,敲打警示是真。”
廖通叹息着说道。
“这是何意?”廖响又问道。
“蔡氏要被端上桌了。”
廖通理清了思路后,得出了结论。
方才套了点话,也不知沉玉城是有意还是无意,其中只提了蔡启的名字,没提庾氏族人。
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但说简单也简单。
简单意思是对方要动蔡氏,你廖氏先靠边站站,否则连你廖氏一块收拾。
如果不是裴延到来,沉顾二人联手,想动蔡氏并不容易。
廖氏和庾氏得极力维护西凉的平衡。
其中有一件事情非常微妙,但也算是一个比较明显的信号。
裴延到来,各方都在等着裴延找沉玉城的麻烦,等着看笑话。
但裴延和沉玉城并未产生任何矛盾。
不止如此,今日上午,沉玉城之妻林氏上门拜访裴延。
两人聊了一整个上午。
按理说,以裴延的性格,哪怕捏着鼻子认了沉玉城这女婿,也得让沉玉城先休了林氏。
可什么样的妇道人家,而且还是一个年轻妇人,在这种自身处境尴尬的前提之下,还能被裴延亲自接待,还一聊就是一个上午?
裴延又一想,裴颜卿也不是泛泛之辈啊,她要嫁沉玉城,难道自己没有手段挤走沉林氏?
如此看来,这沉林氏好象也不简单啊?
思路回到原点,蔡氏如果倒下,对廖氏来说就是唇亡齿寒。
但廖通可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作为西凉廖氏一家之主,需要为廖氏的生路做精细的考量。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廖通不介意断尾求生。
“廖响,你带上你堂弟,再去一趟安昌郡。
去拜访安昌钟显,多与他交流,了解清楚钟显为何态度变得如此之快。
还有一件要事,仔细打探沉林氏在安昌郡的履历。”
廖通朝着廖响说道。
“那林氏不过一介女流,有何蹊跷?”廖响问道。
廖通闻言,看向廖响。
“今日上午,沉林氏与裴公畅聊一上午,本身就是一种蹊跷。
你觉得廖氏族人中,哪一位女流有这等能力?”
廖通说道。
听完这话,廖响如同醍醐灌顶。
“是,我马上去。”
“老爷老爷,小姐落水啦!”
“什么?人怎么样?”
……
沉玉城在回家的半路上,路遇人来传信,他匆匆赶往州府。
这会儿,吕天凤和王大柱都在,两人坐在一块商议着什么,而顾尹正在煮茶。
吕天凤见沉玉城到来,一脸兴奋的说道:“哥,我发现了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