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务恼,雀儿长大了,我这个当娘亲的,也拿他没个办法,不信你去打听打听,雀儿什么事情不是胡作非为?
连自封刺史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我苦心相劝,但他非但不听,反而跟我大吵一架。
我们娘俩已经几日没说过话了,哎。”
裴颜卿说着,叹了口气,神色哀婉。
“雀儿竟然如此不孝,难不成区区小事,还要找老爷子出面不成?”裴简没好气道。
“非也,我倒是有一个主意。”裴颜卿笑了笑。
你去求官不成,反而告到老爷子那里去?
老爷子不骂你才有鬼了。
“什么主意?”裴简稍稍按捺住情绪,问道。
“你去找凉州司马,此子贪财,你使些银两,任何事情都能成。”裴颜卿说道。
“凉州司马沉玉城,你那小……”裴简本想说“你那小面首”的,但当着裴颜卿的面这么说不大合适。
这事儿也算是家丑,连老爷子都没公开发表什么意见,裴氏内部就算感到不耻,裴简也不敢乱说。
“司马主将,而非主吏,如何能左右州吏的人选?”裴简问道。
“雀儿到底年轻,许多府事他一人处理不来,谁当别驾,不是雀儿一言之事,而是一封公文之事。
凉州司马整日助他处理事务,难道连官印都拿不到么?”
裴颜卿说道。
只见裴简神色狐疑。
裴颜卿又说道:“你也是当堂舅的,舅父舅父,舅与父没有区别。
我这个当娘亲的教育不了儿子,当舅父的理应承担起责任来。”
“什么意思?”裴简追问道。
“教教他为官之道,没有想象中的这么简单。
也正好借此事,给雀儿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人心复杂。”
裴颜卿说道。
这事儿有点复杂,裴简捋了半天头绪,有点捋不清楚。
沉玉城是裴颜卿的小相好,这就是个公开的秘密,顾尹是裴颜卿的儿子。
沉玉城是顾尹的左膀右臂,裴颜卿怎会让沉玉城背后阴顾尹?
裴颜卿见裴简神色依旧复杂,又说道:“凉州司马年纪轻轻取得军功,便有些目空一切,凉州刺史一事,我不同意。
沉玉城为了自己手下厮杀汉子能升官发财,背着我推了雀儿上位。
我一妇道人家啊,哪里能跟那三五千厮杀汉子作对?
我管不了沉玉城,但我还管不了雀儿不成?我就想让他知道,沉玉城让他自封刺史不是帮他,而是害他。
毕竟沉玉城姓沉,不姓裴,也不姓顾。
州治事关重大,岂能任由一群小孩乱来?”
裴简感觉自己捋清楚了,但又好象有点乱。
可大略听下来,好象是这么个理儿。
顾尹跟沉玉城把察举制搬了出来,搞什么荐考,也就是举荐加考试。
他们又不是藩王,更不是皇室宗亲,这不是胡作非为么?
顾尹二十岁当刺史,到底还是太年轻了,确实需要挫折磨炼。
“你去了,千万别说是我教的,否则他们两个串通一气,这事儿就难办。
雀儿的脾气你也知道,若是闹到老爷子那儿去,你我下不来台。”
裴颜卿循循善诱。
怎么有种骼膊肘往外拐的感觉呢?
裴简见裴颜卿严肃认真,稍稍点了点头后,转身走了。
见时间尚早,命人匆匆准备了一番,出门去了。
打听了一下,知道了沉玉城的居所。
只一看这座普通的民宅,却又觉得这沉玉城不象裴颜卿说的,不象是那贪财之人。
恒贫乍富,一般都是挥霍无度,不是这种表现。
那种人,裴简见过不少。
此时,屋内。
沉玉城怀里抱着虫儿,跟林知念交仔细交谈着。
“郎君,河东裴简拜访。”马大彪敲了敲门,站在屋外小声说了一句。
“河东裴简?裴延堂侄,来找我做什么?”沉玉城有些纳闷。
“先请进来再说。”林知念接过虫儿,进里屋去了。
片刻后,裴简进了堂屋。
他只感觉这狭小的堂屋实在是局促简陋,又充斥着一股婴孩的味道,让他感觉有些反胃。
裴简眉头一皱,抬手轻轻遮着鼻子。
“拜见裴公。”沉玉城拱手一礼。
“你便是凉州司马沉玉城?”裴简瞥了沉玉城一眼后问道。
“正是在下,敢问裴公有何指教?”沉玉城疑问道。
裴简走到堂上,只嫌弃蒲团太脏,也没落座,转身扫视一圈。
屋内倒也不是什么都简陋廉价,这墙上还挂着两件皮革大氅呢。
他又端详沉玉城,其人身材瘦削,衣着简朴,倒象是个穷酸文人,不象是个厮杀汉子。
裴简还纳闷,裴颜卿是出了名的喜欢俊颜郎,当年也是因为顾思淼的颜值,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远嫁西凉。
这什么厮杀汉子,怎能入裴颜卿的法眼么?甚至有人猜测是人家霸王硬上弓。
可这一见,裴简心中了然。
可能是在战场厮杀惯了,导致眉目清秀的沉玉城身上,有一股阳刚之气。
这副长相,连裴简都觉得嫉妒。
什么乡野粗人能长这样?真是该死啊!
“听闻州府正在募官吏,想找司马讨教一二。”裴简淡淡道。
语气态度居高临下,俨然一副把沉玉城瞧扁了的样子。
“不知裴公有何指教?”沉玉城颔首问道,可心中却更加疑惑了。
裴简是顾尹堂舅,怎会找他询问州府官吏的事情?
这公文都发布了,看一眼不就明白了?若是看不明白,问一问顾尹不也明白了?
“我有一人举荐,可为凉州别驾。”裴简有些待不下去,所以直接开门见山,丝毫不废话。
沉玉城眉头一皱,立马回答道:“任免权皆在使君之手,在下只管军务,管不了其他。”
“可否行个方便?”裴简问道。
裴简这话是在问沉玉城有什么条件。
沉玉城也算融入了本地,一听这话,脑中飞速思虑一番。
行个方便是什么意思?
这裴简总不能仗着自己是河东裴氏,就拿着沉玉城的方便,来给他人行方便吧?
沉玉城可不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人。
“难。”沉玉城说道。
裴简安静了片刻,本来想看看能不能空手套白狼。
在他耳中,这个“难”字的意思,就是开口要钱了。
裴简一秒也不想多待,想着赶紧办成这事儿赶紧离开。
他连忙抬手拍了两下。
只见几人抬着几口箱子进来了,然后将箱子打开,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白银。
沉玉城粗略一算,不下两千两。
对安昌府库来说,两千两如今不算大钱。
对他自己来说,两千两拿去给人还债,还不够还人家的利息。
但绝对是一笔巨款。
沉玉城忽然觉得,这个“难”字回答的恰到好处。
一个“难”字,炸出了两箱现银。
他已经在考虑这笔钱怎么花了。
裴简在不经意之间,默默观察沉玉城的眼神变化。
其眼里露出了根本就藏不住的贪婪之色。
甚至眼睛都转不开了,就跟这辈子没见过银子似的。
看来裴颜卿说的不假,此子确实贪财。
沉玉城连忙拱手,语气热切而又诚恳:“就是难于上青天又有何妨!难道有困难就不解决了吗?那是一定要解决的!”
裴简满意一笑。
原来这小郎君城府不浅,明明如此贪财,却又装作一副生活节俭的样子。
比起那些暴发户,确实聪明了许多。
“敢问裴公,想要举荐谁?”沉玉城问道。
“西凉蔡氏,蔡启。”裴简说道。
“原来是蔡公,蔡公何等雄才?担任佐吏,简直是屈才啊!他应该担任凉州刺史才对!”沉玉城恳切的说道。
“走了。”
裴简不再跟沉玉城废话,转身便走。
“裴公慢走。”
直到裴简走出了院门,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急促的呼吸,紧接着连连拍打衣襟,只感觉一身都被弄脏了。
第一次进这种破落地方,回去的好好洗洗身上的晦气才行。
但好在事情办的非常顺利。
沉玉城目送裴简离去,立马返回屋中。
这时候林知念抱着虫儿走了出来,马大彪也钻进了堂屋中。
“这么多银子,那姓裴的脑子有病?有钱没处使,非要送给郎君花?”马大彪摸了摸脑袋,感到不解。
沉玉城自家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现银了。
他立马往箱子里抓起一把银锭子,塞到马大彪怀里。
“拿去花!”
紧接着又分别抓起几把,塞到四名女婢手中。
“去年过年也没给你们添置点新衣裳,明日下午你们错开告假,去买几身象样点的衣衫。”
马大彪和四名婢女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沉玉城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