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张为民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今天是杭主任到任后的第一次党委会,主要议题有三个:一是听取杭主任的工作思路,二是研究新能源项目重启方案,三是讨论管委会工作纪律整顿。”
他看向杭慧:“杭主任,你先说说?”
杭慧合上笔记本,但没有站起来。她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感谢张书记。”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在谈工作思路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今天的会议,是否允许录音录像?”
空气瞬间凝固。
李建国和王德海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张为民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一般党委会不录音。”
“一般党委会也不需要讨论工作纪律整顿。”杭慧平静地说,“但既然这是议题之一,我建议从本次会议开始,建立完整的会议记录制度。录音、录像、文字纪要三同步,存档备查。”
“杭主任,这不符合惯例吧?”李建国开口,“党委会讨论的都是敏感事项,录音录像万一泄露……”
“正是因为敏感,才更需要规范。”杭慧打断他,“我看了过去三年的党委会纪要,最短的只有半页纸,最长的也不超过两页。很多重大决策的讨论过程、不同意见、决策依据,都没有记录。”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随机抽取的三次会议纪要。比如去年五月,关于引进某化工项目的决策,纪要上只有‘一致通过’四个字。但据我了解,当时有三位委员明确反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志刚忽然开口:“我同意杭主任的意见。规范化记录,既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干部的保护。”
张为民看了陈志刚一眼,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说:“那就……从这次开始试运行。但录音录像资料必须严格保密。”
“当然。”杭慧按下手机的录音键,屏幕亮起显示“正在录音”,“现在可以开始了。”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
“我的工作思路很简单:一切按规矩办,一切按程序走,一切公开透明。”她顿了顿,“具体来说,三件事。”
“第一,建立项目全程追溯机制。从立项到验收,每一个环节的责任人、时间节点、决策依据,全部存档。出了问题,追责到人。”
王德海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二,推行阳光政务。除涉密事项外,所有审批流程、资金使用、政策兑现,全部在网上公示。接受企业、群众监督。”
李建国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第三,重构考核体系。不唯GDP论,增加民生改善、生态保护、创新驱动、风险防控等指标权重。考核结果与干部任用、绩效奖励直接挂钩。”
说完,杭慧看向张为民:“张书记,这就是我的基本思路。接下来,我想听听各位委员的意见。”
张为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王德海抢先开口了。
“杭主任的思路很有前瞻性。”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但可能……不太符合开发区的实际情况。”
“哦?王局具体说说。”杭慧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比如说项目全程追溯。”王德海说,“咱们开发区一年上百个项目,每个都要这么细,工作量太大了。现在招商局就八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人员不够可以增加,制度不健全必须完善。”杭慧说,“而且王局,我看了招商局的人员构成——八个人里,三个是借调的,两个是临聘的,只有三个在编。借调人员和临聘人员为什么这么多?在编人员去哪了?”
王德海脸色一白:“这个……有历史原因。”
“历史原因不能成为永远的借口。”杭慧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材料,“这是我调取的人事档案。招商局近三年有五人调出,都是年轻骨干。调出原因一栏,写的都是‘个人原因’。但据我了解,至少有三个人是因为对某些项目操作有异议,被迫离开的。”
她把材料推到王德海面前:“需要我点名吗?”
王德海的手开始发抖。
李建国赶紧打圆场:“杭主任,人事问题比较复杂,咱们可以会后单独聊。先说说第二点,阳光政务——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有些信息确实不适合公开。比如企业享受的税收优惠,如果全公开,会引起其他企业攀比,影响招商环境。”
“李局的意思是,暗箱操作比公开透明更有利于招商?”杭慧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杭慧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我调研了长三角五个先进开发区,全部实行了不同程度的政务公开。其中苏州工业园区,连领导干部的薪酬都在内部公示。他们的招商环境变差了吗?恰恰相反,因为公开透明,企业更愿意去投资。”
她调出手机里的数据:“这是去年苏州工业园区的实际利用外资数据,同比增长28%。而我们开发区,同比下降6%。李局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李建国哑口无言。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
张为民终于开口了:“杭主任,你的这些调研和思考,确实很深入。但改革需要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我建议,先选一两个点试点,成熟了再推广。”
这是官场上常见的拖延战术——试点,就意味着可以无限期拖延。
杭慧却点了点头:“张书记说得对,应该试点。所以我建议,就从新能源项目开始。”
她打开面前的蓝色文件夹,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这是新能源项目三年来的全部资料,我周末整理了一遍。”她开始分发文件,“请大家翻到第三页,时间线图。”
纸张传递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2018年1月,项目立项,总投资23亿,定位是‘国内领先的光伏产业基地’。”杭慧的声音像在读新闻稿,没有情绪,“2018年6月,完成可行性研究。2018年9月,完成规划设计。到这里,一切正常。”
“然后,2018年12月,第一次招标。”她抬起头,“三家投标企业,A公司报价19.8亿,B公司21.3亿,C公司22.7亿。按程序,应该选A公司,对吗?”
没人说话。
“但最终中标的是C公司。”杭慧翻页,“理由是‘技术方案更优’。可技术评分表显示,A公司和C公司的技术得分只差0.5分,而价格差2.9亿。用2.9亿换0.5分,这个账怎么算的?”
王德海想说什么,杭慧抬手制止。
“更精彩的在后面。”她继续翻页,“中标后三个月,C公司提出‘技术升级’,要求追加投资3.2亿。半年后,又提出‘设备更新’,再追加2.8亿。到2019年底,总投资已经达到29亿,超过原预算6亿。”
“而这些追加投资,都没有重新招标,也没有经过党委会集体决策。”杭慧看向张为民,“张书记,2019年10月的那次党委会,您主持的,追加2.8亿投资的议案,是怎么通过的?”
张为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那次会议……我记不太清了。”
“我帮您回忆。”杭慧又拿出一份材料,“会议纪要显示,应到11人,实到7人。同意5票,反对1票,弃权1票。但据参会人员回忆,当时根本没有投票,是您直接宣布通过的。”
陈志刚忽然开口:“我当时投了反对票,但纪要上写的是弃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杭慧合上文件夹。
“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改革。”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桌上,“一个23亿的项目,拖了三年,追加到29亿,至今没有实质性进展。而责任,找不到人。决策没有记录,过程没有追溯,问题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众人。
窗外,开发区的工地上,塔吊静止,一片萧条。
“我来之前,省领导找我谈话。”杭慧没有回头,“他说,开发区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应该是活力最强、效率最高的地方。但现在,成了拖沓、低效、问题的代名词。”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相信在座的各位愿意这样。我也不相信,大家甘心让开发区就这么烂下去。”
张为民低下头。李建国盯着自己的手。王德海脸色惨白。
只有陈志刚,迎上了杭慧的目光。
“所以。”杭慧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新能源项目,我决定重启。但不是修修补补,是推倒重来。”
她从包里拿出U盘,插入会议室的电脑。
投影屏亮起,出现一行字:“新能源项目重启方案——公开招标,第三方评估,全程监督。”
“第一,废止与原中标方C公司的所有协议。损失追责,按合同条款和法律程序处理。”
王德海猛地抬头:“杭主任,这要赔违约金的!至少三个亿!”
“那就赔。”杭慧斩钉截铁,“用三个亿买一个教训,买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值得。”
“第二,面向全国公开招标。技术标由国内顶尖专家团队评审,商务标公开唱标。评审过程全程录像,评审结果公示七天。”
“第三,引入第三方监理机构,对项目质量、进度、资金使用进行全程监督。监督报告每月向党委会汇报,同时向社会公开摘要。”
她按下翻页键,出现一张组织结构图。
“为此,我提议成立新能源项目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陈志刚书记任副组长兼监督组组长。组员从各部门抽调,但有一个原则——所有与原项目有关联的人员,一律回避。”
陈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同意。”
“张书记。”杭慧看向张为民,“您有什么意见?”
张为民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所有人都看着他。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显得会议室里的安静更加沉重。
最终,他抬起头:“方案……很完善。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废止合同的违约金从哪里出?第二,重新招标需要时间,这期项目完全停滞,如何向市里交代?”
“违约金从招商局和财政局的项目预备金里出。”杭慧看向李建国和王德海,“至于向市里交代——我会写详细报告,把三年的问题、现在的方案、未来的规划,全部说清楚。责任,我承担。”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一个28岁的女干部,上任一周,就要掀翻一个持续三年的盖子,还要承担所有责任。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冷气。
“现在表决。”杭慧重新坐下,“同意新能源项目重启方案的,请举手。”
她第一个举起手。
陈志刚第二个。
接着,规划局局长、经济发展局局长……陆续有人举手。
张为民看着一只只手举起,最终,也缓缓抬起手。
十一个人,九票同意,两票弃权——李建国和王德海。
“通过。”杭慧记录在案,“下一个议题,工作纪律整顿。”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我起草了《开发区管委会工作纪律十条规定》,主要内容包括:严禁非工作时间、非工作场所谈工作;严禁接受企业宴请、礼品;严禁在工作群发表与工作无关言论;严禁泄露会议讨论内容……”
她念得很慢,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削掉一些人的特权。
念完,她说:“这个规定,从今天起试行。试行期间,违反者第一次通报批评,第二次诫勉谈话,第三次调离岗位。试行一个月后,正式颁布。”
这一次,连表决都没有。
杭慧直接说:“有异议的现在提。没有异议,就视为通过。”
没人说话。
“好。”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散会前,最后说一件事。”
她收起手机,停止录音。
“从明天开始,我的办公室门,上班时间都开着。任何人有工作要谈,随时可以来。但请记住——我只在办公室谈工作,只在工作时间谈工作。”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有些习惯已经很多年了。我也知道,改变很难。但如果我们自己都不守规矩,怎么要求企业守规矩?如果我们自己都浑浑噩噩,怎么带领开发区发展?”
她站起来,向所有人微微鞠躬。
“今后工作中,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欢迎大家批评指正。但规矩,必须立起来。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各位的请求。”
说完,她拿起笔记本和手机,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陈志刚。他收起文件,站起身:“早就该这样了。”
他也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李建国喃喃道:“这女人……是来真的啊。”
王德海瘫在椅子上:“新能源项目……完了。”
张为民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楼下,杭慧正走出大楼,步伐坚定地走向园区方向。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张为民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到这个开发区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想过要改变什么,要做点什么。
后来呢?
后来就被磨平了,被同化了,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缝隙,里面的人探头探脑。看到张为民,又赶紧缩回去。
张为民知道,今天会议的内容,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管委会。
一场风暴,开始了。
而他,必须在风暴中做出选择。
是站在新主任这边,还是……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张书记,晚上老地方见?聊聊新能源的事。——王”
张为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按下删除键。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脚步从未如此沉重。
而此刻的杭慧,已经走进了园区里最大的一家光伏企业。
门卫不认识她,拦着不让进。
杭慧拿出工作证:“我是新来的管委会主任,想看看企业的生产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