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市长,这恐怕不合适。在案件调查期间,我作为管委会主任,私下接触涉案企业,违反办案纪律。”
“私下?”刘建国提高了声音,“我安排的就是正式会谈!怎么,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安排不动你了?”
扣帽子的速度,快得惊人。
杭慧闭上眼睛,又睁开:“刘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办案纪律有明确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建国打断她,“杭慧同志,我知道你年轻,有原则,这是好事。但也要懂得从大局出发。开发区需要发展,需要项目,需要投资。你把企业都得罪光了,谁来投资?靠什么发展?”
“靠公平的法治环境,靠透明的营商环境,靠实实在在的服务。”杭慧一字一句,“刘市长,这才是最好的招商引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杭慧以为信号断了,刘建国才重新开口,但语气已经彻底冷了。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杭慧同志,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按照你的想法干了。”
“我只是按照党纪国法办事。”
“党纪国法……”刘建国冷笑一声,“那我问你,王德海和李建国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先向市里报告,就直接捅到纪委去了?”
终于说到重点了。
“刘市长,我没有‘捅’到纪委。是纪委在调查其他案件时,发现了新能源项目的线索,主动找我核实。我作为党员干部,有义务配合调查,如实提供情况。”
“巧舌如簧。”刘建国说,“但你以为纪委就干净吗?你以为赵立军就真的是铁面无私吗?”
这话已经非常危险了。杭慧没有接茬。
“杭慧。”刘建国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再带“同志”,“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以领导的身份,也是以长辈的身份,给你提个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非要较真,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赤裸裸的威胁。
杭慧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更多的是愤怒。
“刘市长,谢谢您的提醒。但我的原则很简单——对得起组织,对得起人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刘建国笑了,笑声冰冷,“在官场,良心最不值钱。杭慧,你会后悔的。”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起。
杭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开发区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几点灯火,是还在加班的工厂。更远处,是黑暗的山峦轮廓。
这个电话,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常务副市长亲自下场,而且如此不加掩饰地施压。这说明C公司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说明她动的,可能不止是李副主任和王德海、李建国这些人,还有更上层的利益。
杭慧放下手机,保存录音,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地方。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开发区管委会的政务系统。刘建国让她下周一去市里“会谈”,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明确拒绝。现在,她需要把这件事放到桌面上。
她起草了一份《关于新能源项目有关情况的紧急报告》。内容很简单:第一,汇报市领导对项目表示关注;第二,说明纪委正在办案;第三,请示在案件调查期间,能否与涉案企业接触。
报告写得很客观,没有透露电话的具体内容,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意味。写完,她直接发给了市纪委书记赵明,同时抄送市委书记、市长。这是体制内的规矩——遇到说不清的压力,就把它放到阳光下。
发完邮件,已经凌晨十二点半。
杭慧没有睡意。她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书桌前,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些天整理的开发区干部档案。
刘建国敢这么直接施压,说明他在开发区有根基。那么,开发区里还有谁是他的人?
鼠标滑动,一个个名字掠过:党工委副书记张为民?规划局局长孙长富?经济发展局局长赵永强?办公室主任刘萍……她是自己提拔的,应该可靠。但在这个地方,谁又能完全信任?
杭慧揉了揉太阳穴。她想起导师说过的话:“小杭,官场如战场。但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明枪,而是暗箭;不是对手,而是自己人的背叛。”
那时她还不完全理解。现在,她懂了。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微信,陈志刚发来的:“杭主任,睡了吗?”
杭慧回:“还没。”
“方便接电话吗?”
杭慧拨了过去。
“陈书记。”
“刘副市长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陈志刚开门见山。
杭慧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副主任是他一手提拔的,C公司的事,他不可能不管。电话里说什么了?”
杭慧把大致内容说了一遍,省略了威胁的部分。
陈志刚听完,沉默了很久。
“杭主任,你现在很危险。刘建国这个人……很不简单。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背后有很复杂的关系网。”
“我知道。但我没有退路。”
“不是有没有退路的问题,是如何保护自己的问题。我建议你,从明天开始,不要单独行动。上下班,我安排人接送。外出,至少带一个工作人员。”
“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陈志刚的语气严肃,“你动的不只是几个干部,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杭慧想起昨晚酒店外的脚步声,想起今天收到的匿名威胁邮件。
“好,听你的。”她说。
“还有一件事。张为民今天下午,去了市里一趟。去的是刘建国的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十七分钟。出来的时候,张为民脸色很难看。”
果然。杭慧的心沉了沉:“知道了。谢谢陈书记。”
挂掉电话,杭慧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干部名单。张为民的名字,被她标成了黄色——待观察。
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多证据。但在这个地方,谁能给她提供信息?
凌晨一点,杭慧关掉电脑。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斜斜飘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来自陌生号码:“杭主任,小心张为民。他有你的把柄。”
杭慧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什么把柄?她有什么把柄?她迅速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再查号码,是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预付费卡。
杭慧把短信截图保存。然后她开始回忆,回忆这九天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谈话,每一个决定。有什么可能成为“把柄”?没有。她确信自己没有做任何违反原则的事。但……会不会是诬陷?伪造的证据?在这个地方,一切皆有可能。
杭慧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深陷泥潭、四面楚歌的疲惫。但她很快振作起来——不能倒下。倒下,就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她在省纪委工作时认识的一位老领导,现在已经退休。犹豫了三秒,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一个苍老但依然洪亮的声音。
“周老,我是小杭,杭慧。”
“小杭?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周老,我遇到麻烦了。我在江州开发区,刚抓了两个局长,现在市里有人施压,可能要对我下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建国?”周老问。
杭慧一愣:“您知道?”
“猜的。小杭,你捅了马蜂窝了。刘建国那个人……当年我在省纪委时,就查过他,但证据不足,让他跑了。”
“您查过他?”
“十年前的事了。他当时是江州市财政局长,涉嫌在城市建设中收受贿赂。我们调查了三个月,关键证人突然翻供,关键证据不翼而飞。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杭慧的心跳加快。
“周老,您手头……还有当年的材料吗?”
“有。但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那会害了你。”周老的声音很严肃,“小杭,你还年轻,不知道他们的手段有多脏。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进攻,是防守。守住开发区,稳住局面,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可是他们已经在施压了……”
“施压就施压。只要你站得正,行得端,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记住,现在是中央反腐败的高压态势,他们比你更怕。”
杭慧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还有。你在开发区,要尽快培养自己的人。不是拉帮结派,而是发现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有原则的干部。你要有自己的力量。”
“我正在做。”
“那就好。”周老顿了顿,“小杭,这条路很难走。但如果你选择了,就要走到底。记住,邪不压正。这是真理。”
“谢谢周老。”杭慧鼻子一酸。
挂掉电话,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坚定。
周老说得对。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急于进攻,而是稳住阵脚,积蓄力量。
回到书桌前,她重新打开电脑。这次,她不是看干部档案,而是看开发区的发展规划。新能源项目要重启,但怎么重启?公开招标,但谁来投标?如果刘建国施压,那些大企业敢来吗?她需要更有力的支持。
凌晨两点,杭慧终于有了思路。她给省发改委的老领导发了封邮件,汇报了开发区新能源项目的重启计划,并恳请省里支持——不是资金支持,而是政策支持:将开发区新能源产业基地列为省级重点建设项目。
这样一来,项目的层级就提高了。市里想干预,难度会大得多。
邮件发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杭慧关掉电脑,躺在床上。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刘建国的威胁,张为民的动向,那条神秘的短信,周老的提醒……还有开发区,这片她刚刚开始了解的土地。
这里有三十万人口,有上千家企业,有无数家庭的生计。她不能倒。为了这些人,她也不能倒。
手机震动,是闹钟——早上六点。
杭慧起床,洗漱,换衣。七点,她准时出门。
陈志刚安排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叫王志强,现在是管委会保卫科的科长。
“杭主任,早。”王志强下车,帮她拉开车门。
“早,王科长。辛苦了。”
“不辛苦。陈书记交代了,以后我负责您的出行安全。”
车子驶出宿舍区,开向管委会。路上很安静,周末的清晨,开发区还在沉睡。
“王科长,你在开发区多久了?”杭慧忽然问。
“十二年。当兵回来就分配到这里,从保安做起。”
“十二年……那你对开发区的干部,应该很了解。”
王志强沉默了几秒:“杭主任,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王志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王德海和李建国,不是第一次出事了。三年前,就有人举报过,但举报信转了一圈,又回到他们手里。举报的人……后来被调走了,去了最偏远的乡镇。”
杭慧的心一紧。
“还有张书记。他看起来和气,但开发区的大事,都是他说了算。前任主任,就是被他挤走的。”
“怎么挤走的?”
“具体不清楚。但前任主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地方,水太深,我游不动。”
车子拐进管委会大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在扫地。
“杭主任。”王志强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