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杭慧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不仅要查李建国的旧账,还要建立新规矩,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
“大家有什么意见?”杭慧环视一圈。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她在笔记本上记录,“散会后,刘主任起草正式文件。”
“下一个议题,新能源项目招标方案。”
杭慧让刘萍发放招标方案草案。
“根据党委会决定,新能源项目重新公开招标。”她说,“招标文件我已经请省里的专家把关,核心原则就一条:公开透明,公平竞争。”
她顿了顿:“特别强调一点——任何领导干部,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招标,不得为任何企业打招呼、递条子。违者,一律按违纪处理。”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尤其是张为民。
张为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始终一言不发。
会议开了两小时。
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杭慧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杭主任,我是省发改委的李明。”一个温和的男声。
李明——省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处处长,杭慧的老同事。
“李处长,您好。”杭慧有些意外。
“小杭啊,在开发区还适应吗?”李明语气亲切,“听说你干得不错,刚去就打开局面了。”
“谢谢李处长关心,还在摸索。”
“有个事想跟你沟通一下。”李明切入正题,“宏达集团的陈总,你见过了吧?”
杭慧的心一沉。
“见过了。”
“陈总是个有情怀的企业家,一直想为家乡做点事。”李明说,“新能源项目,他们很感兴趣,也很有实力。如果有可能,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适当关照一下。”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杭慧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李处长,这个项目会公开招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所有企业一视同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杭,我知道你有原则。”李明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几分严肃,“但有时候,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宏达在本地根深蒂固,如果能中标,项目推进起来会顺利很多。”
“李处长,您的意思我明白。”杭慧说,“但招标有招标的规矩。如果我开了这个口子,就没法向其他企业交代,也没法向组织交代。”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久。
“好吧。”李明最终说,“你按规矩办。但我提醒你一句——陈宏达这个人,在省里也有关系。你……把握好分寸。”
电话挂断。
杭慧放下手机,感到一阵寒意。
省里的处长亲自打电话说情,这说明陈宏达的能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而且,李明最后那句“把握好分寸”,听起来像是提醒,但也像是警告。
下午两点,杭慧继续处理文件。
三点,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市纪委赵立军打来的。
“杭主任,刘建国副市长今天上午去了省里。”赵立军的语气有些凝重,“见了谁还不清楚,但肯定和开发区的事有关。”
“知道了。”杭慧说。
“还有,李副主任的初核已经结束。”赵立军顿了顿,“有些问题,但证据还不充分。暂时只能做诫勉谈话处理。”
杭慧的心沉了下去。
诫勉谈话,等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赵主任,C公司的事……”
“还在查。”赵立军说,“但阻力很大。很多关键证据,都被销毁了。”
果然。
杭慧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不过你放心。”赵立军说,“只要有问题,迟早会查出来。只是需要时间。”
挂掉电话,杭慧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开发区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有序,但她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下午四点,刘萍敲门进来。
“主任,有您的快递。”
是一个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
杭慧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全是她在不同场合的照片——走出管委会大楼,在食堂吃饭,在园区走访,甚至有几张是她在宿舍楼下的。
照片拍得很清晰,显然是专业设备拍的。
还有一张打印的字条:“杭主任,工作很忙啊。注意休息。”
又是威胁。
杭慧把照片收好,报警。
警察很快来了,取证,做笔录,但坦言:这种跟踪偷拍很难查到源头,除非发生实质性的伤害。
送走警察,已经是晚上七点。
杭慧没有去食堂,在办公室泡了碗面。
刚吃两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来自陌生号码:“西山别墅的沙龙,你真的不考虑?来了,对你我都好。”
是陈宏达。
杭慧删了短信,拉黑号码。
但五分钟后,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杭主任,西山见。你不来,我会很失望。”
又拉黑。
又一个新号码:“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杭慧放下筷子,盯着手机。
陈宏达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能找到无数个号码,他能无休止地骚扰。
而她,只能被动应对。
这感觉很不好。
非常不好。
晚上八点,杭慧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下班。
王志强已经在楼下等着。
车子驶出管委会大院,开向宿舍。
路上,王志强从后视镜看了杭慧几次,欲言又止。
“王科长,有话直说。”杭慧说。
“主任,今天下午,有几辆陌生车辆在管委会外面转悠。”王志强说,“我记下了车牌,查了一下,都是租车公司的。”
杭慧的心一紧。
“还有,您宿舍楼下,这几天晚上总有人晃悠。”王志强继续说,“我已经加强了巡逻,但……您还是要小心。”
“知道了。”杭慧说,“谢谢。”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
杭慧下车时,王志强也下来了。
“主任,我送您上楼。”
“不用……”
“这是陈书记交代的。”王志强坚持,“以后每天晚上,我都送您到门口。”
杭慧没有再拒绝。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修好了,但光线昏暗。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杭慧掏出钥匙开门。
“王科长,辛苦了。”她说。
“应该的。”王志强犹豫了一下,“主任,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安排人24小时保护您。”
“暂时不用。”杭慧摇头,“太夸张了。”
“那您……注意安全。”王志强转身下楼。
杭慧开门进屋,反锁,挂上防盗链。
靠在门上,她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天的经历,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陈宏达的行贿,李明的说情,赵立军的电话,偷拍的照片,骚扰的短信,陌生的车辆……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她触动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而这些人,正在用各种方式反击。
有软有硬,有明有暗。
目的只有一个:要么让她屈服,要么让她消失。
杭慧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楼下,王志强的车还没走。他坐在车里,警惕地看着四周。
远处,路灯下,似乎有人影晃动。
但看不清楚。
杭慧拉上窗帘,走到书桌前。
她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是周老发来的。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加密的。
杭慧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是一份扫描件——十年前对刘建国调查的初步报告。
虽然关键证据缺失,但报告里提到了一些关键人物:几个与刘建国关系密切的商人,其中就有陈宏达。
还有一份银行流水,显示刘建国的妻子在境外有一个账户,曾经收到过一笔来自离岸公司的汇款,金额两百万美元。
汇款时间,正好是刘建国担任市财政局长期间。
杭慧盯着这份报告,心跳加速。
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至少说明,刘建国确实有问题。
而且,陈宏达和刘建国,十年前就有勾连。
她把报告保存好,然后开始写今天的日志。
这是她的习惯——每天记录重要事件、重要谈话、重要决定。既是工作总结,也是自我保护。
写到陈宏达行贿那段时,她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今日,宏达集团董事长陈宏达以汇报工作为名,行贿赂之实。金额五十万,证据确凿。拒绝之,留录音、签字为证。此人背景复杂,与上级领导关系密切,需高度警惕。”
写到这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压力日增,但初心不改。腐败不除,发展无望。此战,必坚持到底。”
合上笔记本,已是深夜。
杭慧洗漱,躺下。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她索性坐起来,打开台灯,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旧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她大学毕业时和父母的合影。
那时的她,笑得灿烂,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父亲摸着她的头说:“小慧,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做个正直的人。”
母亲接着说:“还要做个有用的人。”
她当时用力点头:“爸,妈,我会的。”
合上相册,杭慧的眼睛有些湿润。
她知道,父母如果知道她现在面对的处境,一定会担心,一定会劝她退让。
但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开发区的未来。
关灯,躺下。
黑暗中,杭慧对自己说:
“杭慧,你不能倒。”
“你要对得起父母的教诲。”
“对得起组织的信任。”
“对得起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窗外,月光如水。
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她坚定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