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关于宏达集团参与新能源项目招标的资格审查意见》。
文件是下午下班前送来的,经济发展局和招商局联合出具,厚达二十三页。结论很明确:宏达集团资质齐全、实力雄厚、业绩优良,完全符合招标条件。
但杭慧知道,这份文件背后有多少水分。
陈宏达三天前行贿五十万的录音还在她手机里,签字画押的谈话纪要锁在保险柜。这样一个试图用金钱开路的企业,怎么可能“资质齐全”?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从表面材料看,宏达集团确实挑不出毛病。
注册资本五个亿,纳税信用A级,承建过三个省级重点项目,拥有专利一百多项……
一切都完美得不像话。
就像精心设计的陷阱,等着她跳进去。
如果她以“涉嫌行贿”为由把宏达排除在外,对方会怎么说?
——“杭主任,那天是我糊涂,我已经深刻检讨了。您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否定我们整个企业啊。”
——“我们宏达为开发区贡献了二十年税收,解决了三千个就业岗位。就因为一次小小的误会,就不让我们参与公平竞争?”
——“杭主任,您这是打击报复吧?因为我没给您送钱?”
舆论会倒向哪边,杭慧很清楚。
但如果让宏达参与招标,以陈宏达的手段,以他在开发区的根基,中标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新能源项目重启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换了个承包商,继续原来的游戏。
杭慧放下文件,走到窗边。
窗外是开发区的夜景,稀稀疏疏的灯光在黑暗中明灭。远处工地上的塔吊静止着,像巨大的问号。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挣扎的疲惫。
老领导说:要懂得变通。
陈志刚说:要保护好自己。
刘萍说:主任,您太累了。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太较真,不要太强硬,要留有余地。
可她来开发区,就是为了较真,就是为了改变。
如果她也学会了“变通”,学会了“余地”,那她和那些她看不起的人,有什么区别?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慧,睡了吗?这周回家吗?”
杭慧鼻子一酸。
她回:“妈,这周回不去。项目在关键期。”
母亲很快回复:“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妈看新闻了,你们开发区抓了两个局长。小慧,你……没得罪人吧?”
隔着屏幕,杭慧都能感受到母亲的担忧。
她打字:“妈,我没事。我在做正确的事。”
发送。
盯着手机屏幕,杭慧的眼睛湿润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因为举报厂里的腐败问题,被排挤,被调岗,最后郁郁而终。临死前,父亲拉着她的手说:“小慧,长大了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那时她还不懂。
现在,她懂了。
做一个正直的人,很难。
在坚持正直的同时保护自己,更难。
杭慧擦干眼泪,回到办公桌前。
她重新打开那份资格审查文件,一页页仔细看。
注册资本——查一下实缴资本。
纳税信用——查一下有没有偷漏税记录。
承建项目——查一下工程质量,有没有投诉。
专利——查一下是不是核心专利,有没有实际应用。
她要找到破绽。
一个能把宏达排除在外的、合理合法的破绽。
凌晨一点,杭慧还在查资料。
眼睛酸涩,头开始疼。
但她停不下来。
就像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哪怕再微弱,也要找到。
凌晨两点,她终于找到了。
在宏达集团去年承建的一个项目——江州市科技馆的验收报告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部分消防设施未按设计要求安装,限期整改。”
再查整改记录,发现宏达只是简单补装,没有重新验收。
而新能源项目的招标文件明确规定:投标人近三年承建的项目,必须全部验收合格,无重大质量问题。
消防设施不合格,算不算“重大质量问题”?
从技术角度,可能不算。但从安全角度,绝对是。
杭慧把这个发现记下来。
继续查。
凌晨三点,她又找到一个:宏达集团在环保部门的记录里,有三条行政处罚——都是因为施工扬尘、噪声扰民。虽然罚款金额不大,但毕竟有不良记录。
招标文件要求:投标人无不良信用记录。
环保处罚,算不算“不良信用记录”?
法律上可能不算,但可以解释为“社会责任履行不到位”。
杭慧把这些都记下来。
她知道,这些理由都很牵强。
如果宏达找律师,完全可以驳倒。
但她需要的就是这种“牵强”——不是直接否决,而是设置障碍,增加宏达中标的难度。
她要让陈宏达明白:在这个开发区,不是有钱就能搞定一切。
凌晨四点,杭慧终于整理完材料。
她起草了一份《关于对宏达集团投标资格的意见》:
第一,建议要求宏达集团就消防问题、环保问题做出书面说明;
第二,建议对宏达集团近三年所有项目进行实地核查;
第三,建议延长宏达集团的资格预审时间,待核查完毕再决定。
三条意见,条条在理,条条符合程序。
但每一条,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陈宏达最耗不起的——他急着拿下项目,向刘建国交差,也向背后的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杭慧把文件保存好,备份。
然后她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她,一夜未眠。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志刚。
“杭主任,你没休息?”陈志刚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不也没休息?”杭慧反问。
“我刚从市里回来。”陈志刚说,“刘建国今天开了个会,要求各部门‘全力支持开发区工作’,特别提到新能源项目,要‘加快推进’。”
杭慧的心一沉。
这是明着施压。
“还有。”陈志刚顿了顿,“孙长富和赵永强今天去了刘建国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文件。我让人看了,是科技创新中心项目的审批意见——同意了。”
杭慧愣住了。
同意了?
昨天还百般刁难,今天就同意了?
“条件是什么?”她问。
“没有明说。”陈志刚说,“但孙长富出来后,给陈宏达打了个电话,说了句‘搞定了’。”
杭慧明白了。
这是交易。
用科技创新中心项目的审批,换新能源项目对宏达的“关照”。
刘建国在告诉她:我可以让你寸步难行,也可以让你一路绿灯。看你怎么选。
“杭主任。”陈志刚的声音很严肃,“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坚持原则,把宏达排除在外,但接下来所有项目都会遇到刁难;或者……做个顺水人情。”
杭慧闭上眼睛。
头痛得像要裂开。
“陈书记,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陈志刚最终说,“十年前,我面临过类似的选择。我选了坚持原则,结果……你看到了。刘建国还是刘建国,我还在原地。”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有时候,坚持原则的人输了,妥协的人赢了。
“但我不后悔。”陈志刚接着说,“如果再选一次,我还会坚持。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坚持了,这个系统就真的烂透了。”
杭慧睁开眼睛。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办公室,照亮空气中的微尘。
“我也不后悔。”她说。
挂掉电话,杭慧站起身,走到窗边。
清晨的开发区很安静,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人。远处,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有早餐摊开始生火。
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需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开发区,一个公平的环境,一个真正为发展着想的管理者。
而不是又一个利益交换的场所。
杭慧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她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那份《关于对宏达集团投标资格的意见》发了出去。
收件人:招标委员会全体成员。
抄送:市纪委、市发改委。
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虚脱。
但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刘建国的愤怒,陈宏达的报复,孙长富和赵永强的阳奉阴违,还有无数看不见的阻力。
但她不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什么好怕的。
早上八点,杭慧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
她没去食堂,在办公室泡了碗面。
刚吃两口,刘萍敲门进来,脸色苍白。
“主任,宏达集团的陈总……在接待室,说要见您。”
来得真快。
杭慧放下筷子:“让他过来。”
五分钟后,陈宏达进来了。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笑容,脸色铁青。
“杭主任,你什么意思?”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摔在桌上,“要求我们说明?要核查?要延长预审?你这是故意刁难!”
杭慧平静地看着他:“陈总,这不是刁难,是正常程序。任何企业投标,我们都要严格审核。”
“正常程序?”陈宏达冷笑,“为什么其他企业不用说明?不用核查?不用延长?”
“如果其他企业也有类似问题,一样要说明。”杭慧说,“我们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陈宏达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杭慧,别给脸不要脸。刘市长已经打过招呼了,科技创新中心项目也给你批了。你还要怎样?”
果然。
杭慧笑了:“陈总,项目审批是按规矩办的,不存在‘打招呼’。至于新能源项目,招标就是招标,谁打招呼都没用。”
“你!”陈宏达气得发抖,“好,好。杭慧,你厉害。但我告诉你,这个项目,我要定了。你有本事,就把我踢出局。看看最后,是你赢,还是我赢。”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听说你父亲……是因为举报才死的?你猜,如果媒体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写?‘反腐斗士的女儿,以反腐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