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发到杭慧手机上时,她正在园区走访企业。看到“市委书记”“省发改委”“宴请”这几个词,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刘主任,帮我查一下,省发改委调研组来了哪些人。”她打电话给刘萍。
十分钟后,刘萍回电,声音有些发抖:“主任,调研组组长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孙国梁,副组长是……高技术产业处处长李明。组员还有规划处、投资处、产业处的处长。规格很高。”
杭慧握着手机,站在企业车间的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工人。
李明。
那个在电话里让她“顾全大局”的李明。
那个说她“太年轻”的李明。
现在,他来了。带着省发改委的领导,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可能决定开发区命运的考评权。
而她,必须去。
因为市委书记亲自宴请,她这个开发区主任如果不去,就是对省里领导的不尊重,就是对市委的不服从。
“知道了。”杭慧说,“帮我准备材料,我要向调研组汇报工作。”
“主任,晚上那个饭局……”刘萍犹豫,“我听说,安排在‘江州宴’最大的包厢。市委书记亲自交代,要上好酒。”
上好酒。
这三个字,意味深长。
杭慧知道,今晚不是简单的吃饭。是考场,是战场。
“帮我准备解酒药。”她说。
“主任,您不是说您对白酒没感觉吗?”
“是做样子用的。”杭慧说,“总要有人相信我‘喝多了’。”
下午六点半,杭慧回到管委会。
她换了身相对正式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重新盘好,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人,干练,冷静,无懈可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这不是害怕,是那种面对未知挑战的紧张。
六点五十,杭慧到达“江州宴”。
酒店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市政府、市委的车牌格外醒目。门童看到她,立刻迎上来:“杭主任,请跟我来,领导们已经到了。”
杭慧跟着门童走进电梯,上到顶层。
最大的包厢“国宾厅”门口,站着市委办公室主任。看到杭慧,他点点头:“杭主任来了,里面请。”
推开门,喧闹声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能容纳三十人。主位上坐着市委书记周明远,五十多岁,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左手边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孙国梁,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不苟言笑。右手边是李明,看到杭慧进来,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圆桌旁还坐着市委、市政府的一众领导,刘建国也在其中,看到杭慧,他眼神冰冷。
“小杭来了。”周明远笑着招手,“来,坐这里。孙主任,这就是我们江州开发区的新任主任杭慧,很年轻,很有干劲。”
杭慧走到周明远指定的位置——在李明的旁边。
她心里明白,这是故意的。
“孙主任好,李处长好。”她微微躬身,得体地问候。
孙国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李明却笑着开口:“杭主任,又见面了。上次通电话,我说你年轻,你还不太服气。今天看到本人,确实年轻啊,看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实则是贬低——暗示她资历浅,经验不足。
杭慧微微一笑:“李处长过奖了。年轻有年轻的优势,至少精力充沛,敢想敢干。”
“好,好一个敢想敢干。”周明远打圆场,“小杭啊,孙主任和李处长这次来,主要是调研新能源项目。你要好好汇报,虚心听取领导意见。”
“是。”杭慧点头。
酒宴开始。
服务员开始倒酒。不是红酒,是茅台——三十年陈酿。
“今天孙主任和李处长远道而来,咱们江州必须拿出最好的酒。”周明远举杯,“第一杯,欢迎省发改委的领导莅临指导!”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杭慧也站起来,但她杯子里是茶——她特意让服务员倒的。
“杭主任,怎么是茶?”李明第一个注意到,“今天这个场合,不喝点酒说不过去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杭慧放下茶杯:“李处长,我酒精过敏,实在不能喝。”
“酒精过敏?”李明笑了,“我怎么听说,杭主任是千杯不醉的女中豪杰?招商宴上,不是还把上海的企业家喝倒了吗?”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那篇报道,都知道招商宴的风波。
现在李明当众提起,显然是在揭伤疤。
杭慧看着李明,眼神平静:“李处长听错了。我确实不能喝酒,那天也是以茶代酒。至于招商宴的事,我已经向组织做了详细汇报。”
“汇报是汇报,事实是事实。”李明不依不饶,“今天孙主任在,周书记在,这么多领导在。杭主任如果真不能喝,那我们也不勉强。但如果能喝却不喝,那就是不给领导面子了。”
扣帽子了。
杭慧知道,如果她今天不喝,李明会说她“摆架子”“不给省里领导面子”。如果她喝了,接下来就是一轮又一轮的灌酒。
而她“酒精过敏”的借口,也会被戳穿。
她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面带微笑,但不说话。
显然,他也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女主任,会怎么应对。
杭慧又看向孙国梁。
这位省发改委副主任,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杭慧知道,他什么都听见了。
这是在考验她。
“既然李处长这么说了……”杭慧拿起面前的茅台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那我就敬各位领导一杯。但我先说清楚,我确实酒精过敏,这一杯下去,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还请各位领导见谅。”
她说得轻松,但话里的意味很重——如果你们逼我喝,出了事你们负责。
李明脸色变了变。
周明远终于开口:“小杭,不能喝就别勉强。”
“谢谢周书记关心。”杭慧举起酒杯,“但李处长说得对,今天这个场合,不喝确实说不过去。这一杯,我敬孙主任、李处长,欢迎来江州指导工作。”
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放下杯子时,面不改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说酒精过敏吗?
这一杯三两的茅台下去,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明盯着杭慧,眼神里充满怀疑。
杭慧却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夹菜:“这家的清蒸鲈鱼不错,孙主任尝尝。”
平静得就像刚才喝的是水。
孙国梁终于抬起头,看了杭慧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杭主任好酒量。”他说。
“孙主任过奖了。”杭慧微笑,“其实我真的酒精过敏,只是反应慢。可能过一会儿,就会起疹子了。”
她在打预防针——等会儿如果“醉了”,就是过敏反应。
李明却不信邪。
“杭主任太谦虚了。”他拿起酒瓶,又给杭慧倒满,“这一杯,我敬你。上次通电话,可能有些误会,这杯酒,就当赔罪了。”
赔罪?
杭慧心里冷笑。
这是要继续灌她。
“李处长言重了。”她端起酒杯,“工作上有不同意见很正常,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好。这杯酒,我敬您。”
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六两茅台。
杭慧依然面不改色。
包厢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不是说酒精过敏吗?”
“这哪像过敏的样子……”
“千杯不醉,名不虚传啊。”
刘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杭慧在省领导面前出丑。没想到,她不但没出丑,反而展现了惊人的酒量。
李明还不死心。
“杭主任果然海量。”他再次举杯,“这第三杯,为新能源项目。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希望开发区能加快推进。”
这是用工作压她。
如果不喝,就是不重视项目。
杭慧笑了笑,主动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
“李处长说得对。”她说,“新能源项目是开发区的重中之重。这一杯,我代表开发区表个态:一定按照省里的要求,高标准、高质量推进。”
第三杯,九两。
三杯喝完,杭慧面前的一瓶茅台,已经少了一半。
而她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轮到刘建国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杭主任,我敬你一杯。你在开发区的工作,有目共睹。特别是抓廉政建设,雷厉风行,值得我们学习。”
这话听起来是表扬,实则是讽刺——提醒省领导,她抓了两个局长,得罪了很多人。
杭慧站起身:“刘副市长过奖了。廉政建设是党中央的要求,我只是履行职责。这一杯,我敬您,感谢市里对开发区的支持。”
第四杯,一斤二两。
然后是其他市领导。
一个接一个。
每个人都找各种理由敬酒。
有欢迎省领导的,有谈工作的,有拉关系的。
杭慧来者不拒。
每杯都干,每杯都面不改色。
当第七杯喝下去时,她已经喝了两斤一两茅台。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
这个28岁的女干部,在短短半小时内,喝了两斤多高度白酒,却依然清醒,依然镇定,依然谈笑风生。
孙国梁终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杭慧。
“杭主任,你这个酒量……是怎么练出来的?”
杭慧微笑:“孙主任,其实我没什么酒量。我只是对酒精不敏感,喝下去没什么感觉。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基因缺陷。”
基因缺陷。
这个解释很科学,也很巧妙。
既解释了为什么她喝不醉,也暗示了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原来如此。”孙国梁点点头,“不过杭主任,酒还是要少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孙主任关心。”杭慧说,“我也很少喝。今天情况特殊。”
她看了李明一眼。
李明脸色铁青。
他本想灌醉杭慧,让她在省领导面前失态。没想到,自己这边几个人都快不行了,杭慧却还清醒着。
“李处长,我再敬您一杯。”杭慧主动拿起酒瓶,“感谢省发改委对开发区的关心和支持。”
她给李明倒满,也给自己倒满。
“这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又是一饮而尽。
第八杯,两斤四两。
李明盯着面前的酒,手在发抖。
他知道,如果他不喝,就是认输。
但如果他喝,以他的酒量,这一杯下去肯定要倒。
“李处长,怎么了?”杭慧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就别喝了,身体要紧。”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将军。
所有人都看着李明。
周明远也看过来:“李处长,不能喝就别勉强。”
李明咬咬牙,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放下杯子时,脸已经红得像猪肝,眼睛开始发直。
“好……好酒量……”他含糊地说。
然后,头一歪,趴在了桌上。
“李处长醉了。”杭慧平静地说,“服务员,扶李处长去休息室。”
两个服务员赶紧过来,把李明架走了。
包厢里一片死寂。
省发改委的处长,被开发区的主任喝倒了。
这传出去,可是个大新闻。
孙国梁看着杭慧,眼神复杂。
他忽然开口:“杭主任,新能源项目的事,你有什么困难?”
终于谈到正题了。
杭慧放下酒杯,正色道:“孙主任,主要有两个困难。第一,资金问题。虽然省里给了配套,但还有缺口。第二,技术问题。我们需要引进最先进的技术,但有些企业只是想套取补贴,不是真心做实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想法是,严格招标程序,选择真正有实力、有技术的企业。”杭慧说,“哪怕慢一点,也要保证质量。不能为了赶进度,引进不合格的企业。”
这话,明显是针对华茂集团的。
刘建国坐不住了:“杭主任,你这话就不对了。招商引资,要解放思想,不能太保守。有些企业虽然暂时有问题,但可以边做边改嘛。”
“刘副市长说得对。”杭慧点头,“但有些原则问题,不能改。比如行贿,比如偷工减料,比如套取资金。这些问题,不是‘边做边改’能解决的。”
刘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孙国梁却笑了。
“杭主任,你很有意思。”他说,“我调研过很多开发区,见过很多干部。像你这样……直接的,不多。”
“孙主任,我不是直接,是实事求是。”杭慧说,“开发区的发展,关系到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我不能为了政绩,就引进有问题企业。那样做,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
这话说得很重。
但也很真诚。
孙国梁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你的想法,我明白了。省里会认真研究。”
这是表态了。
虽然不是明确支持,但至少不会反对。
杭慧心里一松。
“谢谢孙主任。”
酒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没有人再敢灌杭慧酒。
她以一人之力,喝倒了省发改委的处长,镇住了全场。
晚上九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