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管委会大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保安室里电视机的微弱声响。
这周过得格外漫长。
自从那份“问题报告”上报后,整个开发区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纪委工作组已经进驻三天,谈话、调阅、核查,每天都有新进展。张为民“病假”延长,孙长富和赵永强开始主动汇报工作,连刘建国的电话都少了很多。
表面看,形势在好转。
但杭慧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更急。
电梯下行到负一层停车场,门打开时,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地下停车场很大,但灯光昏暗。管委会的车位在B区,要走一段五十米左右的通道。平时这个点,停车场里最多还剩两三辆车,但今天……
杭慧停住了脚步。
她的车位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车旁站着一个人,正在抽烟。
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陈宏达。
杭慧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九分。保安室的电话快捷键就在屏幕上,拇指已经按在了拨号键上。
但她没有立刻打。
而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公文包,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规律,清脆,没有一丝慌乱。
陈宏达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杭慧,把烟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杭主任,加班到这么晚,真是辛苦啊。”他笑容满面,语气热络得像是老朋友。
“陈总怎么在这里?”杭慧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是安全的社交距离。
“等您啊。”陈宏达说得理所当然,“听说您最近工作忙,想找您汇报工作都排不上号。只好来这儿等了。”
“汇报工作可以去办公室,提前预约。”杭慧说,“在这里等,不合适。”
“办公室?”陈宏达笑了,“杭主任的办公室,我可进不去。上次在深圳,不就吃了闭门羹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
杭慧立刻后退两步,保持距离。
“陈总有事请说,我赶时间。”
“好,杭主任爽快。”陈宏达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华茂集团最新的投资方案,总投资额提高到三十个亿。只要新能源项目给我们做,我们可以把生产基地全部搬到江州,至少解决五千个就业岗位。”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杭慧没有接。
“陈总,项目正在公开招标。所有有意向的企业,都可以按招标文件要求提交方案。您这个,应该交到招标办公室。”
“招标?”陈宏达笑容不变,“杭主任,咱们都是明白人。招标那套程序,不就是为了走个过场吗?真正的决策,不还是您说了算?”
“在我这里,招标不是走过场。”杭慧说,“所有企业一视同仁,按规矩办。”
陈宏达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把文件袋收回,靠在奔驰车上,重新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升腾。
“杭主任,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他吐了口烟圈,“上次在深圳,是我冒犯了。我道歉。但生意是生意,不能因为个人好恶,就影响大局吧?”
“陈总误会了。”杭慧平静地说,“我没有个人好恶,只有规矩原则。”
“规矩?”陈宏达冷笑,“杭主任,你知道江州这些年,为什么发展不起来吗?就是因为太讲规矩了!你看看人家苏州、深圳,哪个不是特事特办?哪个不是领导拍板?”
“特事特办的结果,就是新能源项目烂尾三年。”杭慧说,“陈总,这个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陈宏达的脸色变了。
“杭慧,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这个项目,我要定了。刘副市长已经点头了,张书记也同意了。你一个主任,还想翻天不成?”
终于撕破脸了。
杭慧反而松了口气。
“陈总,项目怎么定,不是哪个人说了算。”她说,“是制度说了算,是规矩说了算。如果刘副市长和张书记有不同意见,可以正式发文件。只要文件符合规定,我照办。”
“文件?”陈宏达笑了,笑声在停车场里回荡,“杭慧啊杭慧,你还真是天真。文件算什么?今天发了,明天就能收回。真正管用的,是这个——”
他搓了搓手指,做出数钱的动作。
“还有这个。”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关系,人脉,资源。这些,你有吗?”
杭慧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我没有,但我有党纪国法。”
“党纪国法?”陈宏达大笑,“杭主任,你真是可爱。党纪国法是管老百姓的,不是管我们这种人的。我告诉你,在江州,我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他从车里又拿出一个盒子。
很精致的皮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车钥匙——保时捷的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杭主任,你那辆公务车也该换换了。”他把盒子递过来,“一点心意,就当交个朋友。”
杭慧看了眼车钥匙,又看向陈宏达。
“陈总,您这是行贿。”
“行贿?”陈宏达摇头,“朋友之间送个礼物,怎么能叫行贿呢?再说了,这车不在你名下,在你母亲名下。谁会查?”
连她母亲都调查清楚了。
杭慧感到一股寒意。
“陈总调查得很仔细啊。”她说。
“做生意嘛,总要知己知彼。”陈宏达得意地说,“杭主任,我不仅知道你母亲住哪儿,还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举报,对吧?下场呢?人死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你父亲就是太死脑筋。如果你学他,下场不会比他好。但如果你聪明一点,懂得变通,那就不一样了。这辆车,只是个开始。项目做成了,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杭慧问。
“五千万。”陈宏达说,“而且保证安全,境外账户,谁也查不到。”
杭慧盯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停车场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通风机的嗡嗡声,还有陈宏达粗重的呼吸声。
“陈总。”杭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想通了?”陈宏达眼睛一亮。
“我想报警。”杭慧说,“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犯罪。行贿,威胁,侵犯隐私。足够立案了。”
陈宏达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录音了?”
杭慧没有回答,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按下停止录音键。
“从您说‘等您啊’开始,全程录音。”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需要我放给您听吗?”
陈宏达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阴我?”
“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杭慧说,“陈总,现在您有两个选择。第一,马上离开,我可以当作今晚没见过您。第二,我报警,把录音交给警察。”
她顿了顿:“顺便说一句,停车场有监控。虽然灯光暗,但应该能拍清楚。”
陈宏达盯着杭慧,眼神从震惊转为怨毒,又从怨毒转为恐惧。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杭慧,你厉害。我小看你了。”
他把车钥匙盒子扔回车里,文件袋也扔进去。
然后拉开车门,上车。
但发动车子前,他摇下车窗。
“杭慧,这次我认栽。”他说,“但你别得意。在江州,想整你的人,不止我一个。咱们走着瞧。”
奔驰车猛地倒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然后疾驰而去。
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停车场出口。
杭慧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手心里全是汗。
后背也湿透了。
她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锁好车门。
然后她才允许自己颤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如果陈宏达更疯狂一点,如果他没有那么多顾忌,如果停车场没有监控……
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想。
手机震动,是王志强发来的微信:“主任,我看到陈宏达的车出去了。您没事吧?”
杭慧这才想起,王志强应该就在附近。
她回:“没事。你在哪?”
“在出口的保安亭,我一直盯着。”王志强很快回复,“陈宏达是八点半进来的,在您车位旁等了快一个半小时。我本来想上去,但看您过来了,就没动。”
“你做得对。”杭慧说,“等我一下,我马上出来。”
她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出口处,王志强的车果然停在那里。看到杭慧出来,他也启动车子,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酒店。
路上,杭慧给陈志刚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陈志刚听完,沉默了很久。
“杭主任,你现在非常危险。”他最终说,“陈宏达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从今晚开始,你要24小时有人保护。”
“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陈志刚语气严肃,“你知道陈宏达的发家史吗?二十年前,他在建筑工地起家,竞争对手出过‘意外’,死的死,残的残。虽然都没证据指向他,但圈子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杭慧的心一紧。
“我会小心的。”
“不只是小心。”陈志刚说,“我建议你暂时搬出酒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有个老战友,在武警支队,他们那边有招待所,绝对安全。”
杭慧想了想:“好,听你的。”
“我现在就联系,你直接过去。王志强知道地方。”
挂掉电话,杭慧看了眼后视镜。
王志强的车稳稳跟在后面。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举报厂长,也收到过威胁。有人往家里扔砖头,有人在路上拦他,有人打电话说“小心你女儿”。
但父亲没有退缩。
他说:“如果每个人都怕,那坏人就更猖狂了。”
杭慧握紧方向盘。
她也不会退缩。
到了武警支队招待所,王志强陪她办好入住。
房间在五楼,窗户外面就是武警的训练场,楼下有哨兵24小时站岗。
“主任,这里很安全。”王志强说,“我就在楼下,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谢谢。”杭慧说,“你也注意安全。”
回到房间,杭慧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今晚的录音备份到三个地方:手机,云端,还有陈志刚给的加密U盘。
然后她开始写今晚的情况说明。
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内容,全都记录下来。
写到陈宏达威胁的部分时,她停住了笔。
“你父亲就是太死脑筋。如果你学他,下场不会比他好。”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里。
杭慧放下笔,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