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两个月来第一次回家。车窗外的街道熟悉又陌生,路边的梧桐树还是那几棵,但树下的店铺换了好几茬。以前那家卖早点的夫妻店不见了,变成了连锁超市。
母亲在电话里说:“小慧,这周末一定回来,妈想你了。”
她答应了。
车子停在楼下,杭慧刚下车,就看到母亲从单元门里迎出来。
“小慧!”母亲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但杭慧注意到,那笑容有些僵硬。
“妈。”她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篮子,“买了这么多菜?”
“给你做好吃的。”母亲挽着她的胳膊,“走,上楼。”
上楼时,杭慧随口问:“爸的墓地去过了吗?”
“去过了。”母亲说,“上周我和你王阿姨一起去的,给他烧了纸。”
王阿姨,是母亲在老年大学认识的朋友,杭慧见过几次,挺热心的一个人。
“那就好。”
进了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家庭剧。
“你先坐着,妈去做饭。”母亲系上围裙,“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妈今天给你做。”
杭慧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个橘子。
手机响了,是刘萍发来的工作微信。她回复完,又翻了翻其他消息。
一切正常。
但她总觉得,母亲今天有点不对劲。
吃饭时,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妈,我够了。”
“够什么够?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杭慧放下筷子。
“妈,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不对。”杭慧看着她,“您每次有事,就是这个表情。”
母亲沉默了几秒。
“小慧,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王阿姨……”母亲顿了顿,“她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杭慧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我跟您说过,我现在不考虑这个。”
“我知道。”母亲叹气,“但这次不一样。这个人是王阿姨的表侄,在市发改委工作,三十三岁,离婚了,没孩子,条件很好。王阿姨说,他对你印象很好,想见见。”
“他没见过我,怎么对我印象很好?”
母亲被问住了。
“这个……王阿姨给他看过你的照片。”
杭慧放下筷子。
“妈,我不见。”
“小慧!”母亲急了,“你见一面怎么了?又不让你马上结婚!就当交个朋友!”
“妈,我现在真的没时间。”
“没时间没时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母亲眼圈红了,“你都二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三十了!你让妈怎么办?”
杭慧看着母亲,心里一阵酸涩。
“妈,我知道您为我好。但感情的事,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
“可你总得试试啊!”母亲说,“你天天在开发区忙,认识的人都是工作上的。你不主动,人家怎么知道你的想法?”
杭慧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王阿姨说,她表侄挺有背景的,家里有人在省里当领导。你要是跟他成了,以后工作上也有个照应。女人嘛,终归要有个靠山。”
杭慧的心一沉。
“靠山?”
“对啊。”母亲说,“你在开发区当主任,得罪那么多人,妈天天担心你。要是能找个有背景的,以后谁还敢欺负你?”
杭慧看着母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这话是谁跟您说的?”
母亲愣了一下。
“什么谁说的?”
“靠山”这个词。还有“得罪人”这个说法。这些,不像是母亲自己能想到的。
“就是……王阿姨说的。”母亲避开她的目光。
杭慧站起来。
“妈,王阿姨是不是还跟您说了别的?”
母亲沉默。
“妈,您告诉我。”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小慧,妈知道你工作不容易。妈也知道你不想让人操心。但王阿姨说,你在开发区得罪了很多人,那些人都在盯着你。她说,你要是能找个有背景的对象,以后就没人敢动你了。”
杭慧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王阿姨怎么知道我得罪了人?”
“她……她说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不知道。”母亲摇头,“她就说,开发区那边,有很多人在议论你。”
杭慧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相亲介绍。
这是有人在给她父母“做工作”。
用“靠山”这个说法,用“得罪人”这个担忧,用“以后有照应”这个诱惑,劝她父母说服她——找个有背景的男人,妥协,低头,依附。
而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他们安排好的。
“妈。”她睁开眼睛,“王阿姨那个表侄,叫什么名字?”
“叫……叫刘辉。”母亲说,“在市发改委当副处长。”
刘辉。
杭慧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没印象。
但没关系,她知道是谁在背后。
“妈,这个刘辉,我不见。”她说。
“小慧……”
“妈,您听我说。”杭慧握住母亲的手,“您担心我,我知道。但您知道吗,我之所以得罪人,是因为我在做对的事。我在查腐败,在整顿干部队伍,在为老百姓做事。那些恨我的人,就是那些被我查的人。”
母亲愣住了。
“如果我现在找个‘靠山’,找个有背景的对象,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看吧,杭慧也不过如此,还是得靠男人。他们不会再怕我,不会再收敛,反而会更嚣张。”
“可是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有组织保护。”杭慧说,“市纪委、省纪委都在查这个案子。那些人,迟早会被绳之以法。”
母亲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小慧,妈怕。妈怕你像你爸一样……”
杭慧心里一痛。
她知道母亲在怕什么。
父亲当年,也是因为查腐败,得罪了人,最后郁郁而终。母亲亲眼看着丈夫一点点消沉,一点点倒下,最后离开。
她怕女儿也走那条路。
“妈,我不会的。”杭慧把母亲搂进怀里,“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有纪委,有法律,有那么多支持我的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母亲哭着点头。
下午,杭慧陪母亲在家待了一整天。
买菜,做饭,聊天,看电视。
她没再提刘辉的事,母亲也没再提。
但杭慧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
那些人在背后做工作,说明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明着斗不过,就来暗的。
用她的家人,用她的软肋,用她对母亲的愧疚。
晚上七点,杭慧准备回招待所。
母亲送到门口。
“小慧,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妈。您也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杭慧上车,发动。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母亲还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车远去。
那一刻,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
只是那种爱,有时候会被人利用。
车子驶出小区。
她拨通了陈志刚的电话。
“陈书记,有个情况跟您说一下。”
“你说。”
“有人在我妈那边做工作,劝我找个‘靠山’。”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陈志刚听完,沉默了几秒。
“刘辉……我查一下。”
“好。”
挂了电话,杭慧继续开车。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
“女人嘛,终归要有个靠山。”
靠山。
什么是靠山?
是男人?是权力?是背景?
不。
真正的靠山,是自己。
是自己做事的底气,是自己坚守的原则,是自己无愧于心的坦然。
那些想让她低头的人,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晚上九点,陈志刚的电话来了。
“杭主任,刘辉查到了。”
“怎么说?”
“他在市发改委工作,确实是个副处长。”陈志刚顿了顿,“但他的背景,比你想象的复杂。”
“复杂在哪儿?”
“他舅舅,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陈志刚说,“而且,他和刘建国,有点亲戚关系。”
杭慧的心一沉。
刘建国。
又是他。
虽然刘建国已经被查,但他的关系网还在,他的人还在活动。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普通的相亲。”陈志刚说,“这是有人在做局。想通过你母亲,通过婚姻,把你绑到他们的船上。”
杭慧没说话。
“杭主任,你要小心。”陈志刚说,“他们现在盯上你母亲了。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动作。”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杭慧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
但她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最黑。
而她,必须挺过去。
第二天,杭慧又回了一趟家。
这次,她没让母亲做饭,而是带她去外面吃。
吃饭时,她跟母亲聊了很多。
聊父亲的事,聊开发区的事,聊那些想害她的人。
母亲听着,渐渐明白了。
“小慧,妈错了。”她红着眼说,“妈不该逼你。”
“妈,您没错。”杭慧说,“您是担心我。但您要相信,我能保护好自己。”
母亲点点头。
“那……那个刘辉,你真的不见?”
“不见。”杭慧说,“妈,如果有人再给您介绍对象,您就说,我女儿说了,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母亲看着她,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