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江回来已经三天了。那场温泉风波,那些照片,郑秘书的威胁,穿着泳衣办公的倔强,都像一场梦。但梦醒了,现实还在继续。
她刚进办公室,刘萍就跟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主任,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杭慧放下包。
“说。”
“昨天下午,市招商局来了个通知。”刘萍递过来一份文件,“说是清江考察期间,安排了一个重要的项目洽谈会,您没有参加。对方企业很有意见,投诉到了省里。”
杭慧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通知很短,但措辞很严厉:“杭慧同志在清江考察期间,未能参加与华康集团的对接洽谈,导致该企业对我市招商诚意产生质疑,已向省有关部门反映。请杭慧同志就此事做出说明,并于三日内报送市招商局。”
华康集团?
杭慧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没印象。
“这个华康集团,是什么来头?”
刘萍说:“我查了一下,是邻省的一家大型康养企业,很有实力。他们在清江有项目,这次考察团安排了一个对接会,就是跟他们谈合作意向的。”
“对接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考察的第二天下午。”刘萍说,“就是……您没去温泉,在房间办公的那个下午。”
杭慧的心一沉。
第二天下午。
就是她被安排去“温泉文化交流会”的那个下午。
就是她穿着泳衣在房间办公的那个下午。
就是郑秘书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质问她的那个下午。
原来,那个时间,还安排了一场“重要洽谈”。
而她,根本不知道。
“刘主任,考察团的日程表上,有这个洽谈吗?”
刘萍摇头。
“我问过了。正式的日程表上,第二天下午写的是‘自由活动’。没有这个洽谈。”
杭慧冷笑。
自由活动。
然后突然冒出一个“重要洽谈”。
而她错过了。
现在,要被问责。
“主任,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刘萍急了,“您得说明情况啊!”
“说明什么?”杭慧反问,“我说我不知道有这个洽谈?我说日程表上没有?他们说,这是临时安排的,通知了每个人。我说我没收到通知?他们可以说,是你自己不关注。”
刘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杭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但她的心,乌云密布。
那些人,真的不肯放过她。
在温泉设陷阱,被她躲过了。就用这种手段,给她扣上一顶“错过重要洽谈”的帽子。
让你有口难辩。
“主任,那怎么办?”刘萍问。
杭慧想了想。
“刘主任,你帮我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查一下这个华康集团的背景。他们跟谁有关系,跟谁有来往。越详细越好。”
刘萍点头。
“第二,联系考察团的其他成员。问他们有没有收到这个洽谈的通知。特别是孙主席、李局长那些人,看看他们怎么说。”
“好。”
“第三。”杭慧顿了顿,“把这次考察的所有文件、日程表、通知,都整理出来。包括电子版和纸质版。”
刘萍记下了。
“主任,您打算……”
“我打算把事情弄清楚。”杭慧说,“是谁在背后搞鬼,为什么要搞鬼,怎么搞的鬼。都弄清楚。”
刘萍点点头,出去了。
杭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开发区。
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
她想起清江的那几天。
那些人的嘴脸,那些算计,那些阴谋。
现在,他们又出手了。
用“错过洽谈”这种理由,来问责她。
真是用心良苦。
上午十点,杭慧接到一个电话。
是市招商局局长,姓马。
“杭主任,那个说明材料,您收到了吧?”
“收到了,马局长。”
“那就好。”马局长的声音很公事公办,“省里很重视这个事。华康集团是大企业,如果因为沟通不畅影响了合作,对咱们江州是损失。您要认真对待。”
“马局长,我想问一句。”杭慧说,“这个洽谈,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这个……是考察团临时决定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那通知是怎么发的?”
“应该是考察团内部通知的吧。”马局长说,“您是团组成员,应该收到了。”
“我没收到。”
马局长又沉默了。
“杭主任,这个事……您还是写个说明吧。把情况说清楚就行。”
“我会写的。”杭慧说,“但我要写清楚,是谁安排的洽谈,谁负责通知,为什么日程表上没有,为什么我没收到通知。”
马局长的声音变了。
“杭主任,您这是要追究责任?”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杭慧说,“马局长,如果是我工作失误,我认。但如果是有人故意设局,我不能背这个锅。”
挂了电话,杭慧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场仗,又升级了。
下午两点,刘萍回来了。
“主任,查到了。”
她递上一份材料。
“华康集团,董事长姓周,叫周建国。您猜,他跟谁有关系?”
杭慧的心一动。
“周建国?华威集团的周建国?”
“不是一个人,但有关系。”刘萍说,“这个周建国,是华威集团周建国的堂弟。两家公司有业务往来,关系密切。”
杭慧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华威集团。
那个被她挡在新能源项目之外的企业。
那个周建国,已经被抓了。
现在,他的堂弟跳出来了。
打着“重要洽谈”的旗号,来问责她。
“还有。”刘萍继续说,“考察团的其他成员,我问了五个人。孙主席、李局长、赵处长、还有两个女干部。她们都说,没有收到这个洽谈的通知。”
杭慧看着她。
“她们愿意作证吗?”
刘萍犹豫了一下。
“孙主席说,如果需要,她可以作证。但另外几个人……有些犹豫。她们说,不想掺和进来。”
杭慧点点头。
“理解。”
“主任,那您打算怎么办?”
杭慧想了想。
“刘主任,你帮我约一下孙主席。我想当面跟她聊聊。”
“好。”
下午四点,杭慧拨通了孙主席的电话。
“孙主席,我是杭慧。”
“杭主任,我知道你会打电话来。”孙主席的声音很平静,“刘萍已经找过我了。”
“孙主席,我想当面跟您聊聊。您方便吗?”
孙主席沉默了几秒。
“杭主任,我人在湖州。你要是方便,可以过来一趟。”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杭慧看着窗外的夕阳。
湖州,离江州两小时车程。
不算远。
第二天上午九点,杭慧开车出发。
路上,她一直在想孙主席这个人。
五十多岁,妇联主席,在系统里干了三十年。见过风浪,也学会了沉默。
但她愿意作证。
为什么?
十一点,杭慧到达湖州。
孙主席在办公室等她。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妇女之家”的锦旗,桌上摆着家人的照片。
“杭主任,坐。”孙主席给她倒了杯茶。
杭慧坐下,开门见山。
“孙主席,昨天的事,刘萍跟您说了吧?”
“说了。”孙主席点点头,“你想让我作证,证明那天下午没有收到洽谈通知。”
“对。”
孙主席看着她,眼神复杂。
“杭主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杭慧说,“意味着得罪人。”
“不只是得罪人。”孙主席说,“意味着你把自己放在了很多人的对立面。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杭慧没说话。
孙主席叹了口气。
“我老了,快退休了,不怕得罪人。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路还长。你真的想好了?”
杭慧看着她。
“孙主席,如果我不这么做,那些人就会继续欺负我。今天用洽谈问责,明天用别的手段。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顿了顿。
“我不想躲了。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孙主席看了她很久。
然后笑了。
“好。我帮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写的证言。那天下午,我确实没有收到任何洽谈通知。日程表上写的也是‘自由活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证。”
杭慧接过那张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孙主席,谢谢您。”
“谢什么。”孙主席说,“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像你这样,不低头,不妥协。但后来,我学会了沉默。因为不沉默的代价,太大了。”
她转过身,看着杭慧。
“但你不一样。你有勇气,有原则,有底线。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所以,我帮你。”
杭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孙主席,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孙主席拍拍她的手。
“我相信你。”
离开湖州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杭慧开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窗外,田野飞快掠过。
她想起孙主席的话。
“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这句话,让她心里酸酸的。
有多少人,曾经像她一样,想不低头,想不妥协。
但最后,都沉默了。
都学会了“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