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的心一动。
“谈什么？”
“谈……”张伟犹豫了一下，“谈上周的事。问我去金皇朝干什么，跟谁去的，谈了什么事。问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对话，都问了一遍。”
“你怎么回答的？”
“我照实说了。”张伟说，“我说是周总他们约的，说想谈项目。我通知了您，您就去了。我说您全程没喝酒，没唱歌，就是谈工作。”
杭慧点点头。
“实话。”
“但刘副市长不信。”张伟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谈工作为什么非要晚上去那种地方？白天不能谈吗？他说，你们去了两次，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是KTV。这正常吗？”
杭慧没说话。
“他还问……”张伟的声音更低了，“还问您跟郑秘书是不是有关系。”
杭慧笑了。
“张局长，你怎么回答的？”
张伟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我不知道郑秘书为什么去。我只看到他来了，跟您聊了几句，您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我说，我没看到任何不正常的事。”
“实话。”
“可是……”张伟咬了咬牙，“刘副市长说，我不说实话。他说有人看到郑秘书在包厢里待了十几分钟，门关着，不知道干什么。他说您后来匆匆离开，脸色很难看。他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杭慧看着他。
“张局长，你觉得有问题吗？”
张伟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肯定？”
张伟沉默了几秒。
“杭主任，我知道您是清白的。但那些人……他们不信。他们说，您去那种地方，肯定有问题。他们说，您平时那么清高，那么不合群，怎么会突然去KTV？肯定有原因。”
“那你呢？你信吗？”
张伟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我当然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张伟想了想，“因为您要是那种人，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杭慧看着他。
“什么意思？”
张伟鼓起勇气。
“杭主任，您在开发区这一年，得罪了多少人？刘建国、陈宏达、钱程、周建国……哪个不是有权有势的？您要是肯低头，早就没事了。可您没有。您宁可被孤立，被排挤，被造谣，也不肯妥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做那种事？”
他顿了顿。
“而且，我跟着您这一年，亲眼看着您怎么工作。您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您走访企业，解决问题，推动项目。您从不收礼，从不搞小圈子，从不给人开后门。您要是那种人，早就不用这么累了。”
杭慧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伟站起来。
“杭主任，我知道您看不起我。上次在KTV，我表现得确实不好。我胆小，我怕事，我不敢得罪那些人。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相信您。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您。”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杭主任，您保重。”
他走了。
杭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张伟这个人，她一直看不上。圆滑，世故，没有原则。招商局的副局长，干了七八年，没什么成绩，也没什么问题。典型的中层干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但今天，他说的那些话，让她有些意外。
也许，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有两面。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但内心深处，还有是非。
还有良知。
中午吃饭时，杭慧没去食堂。
刘萍给她带了份盒饭。
“主任，今天食堂里气氛不对。”刘萍说，“好多人都在议论您。我一进去，他们就不说了。我一走，他们又开始说。”
杭慧打开盒饭。
“说什么？”
“说您……”刘萍犹豫了一下，“说您被组织部谈话了，说您可能要调走了。还说您……”
“还说什么？”
“还说您跟郑秘书的事，已经传开了。”刘萍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有人拍了照片，说你们……”
杭慧放下筷子。
“拍了照片？什么照片？”
“不知道。”刘萍摇头，“就是有人在传，说那天晚上有人拍了您和郑秘书在包厢里的照片。说照片很清楚，能看清脸。”
杭慧的心一沉。
照片。
她和郑秘书在包厢里的照片。
那天晚上，郑秘书进来的时候，包厢门确实关着。但里面还有周总、刘总、张总、张伟，一共五个人。不是两个人。
如果有人拍了照片，应该能拍到这五个人。
但传出去的话，就变成了“她和郑秘书”。
这就是谣言的力量。
删掉细节，保留暧昧。
把五个人，变成两个人。
把十分钟，变成“很久”。
把谈工作，变成“说不清”。
“刘主任，你信吗？”
刘萍看着她。
“主任，我不信。但有些人信。”
杭慧笑了。
“那就让他们信。”
下午两点，杭慧接到陈志刚的电话。
“杭主任，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陈书记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有人给我打电话。”陈志刚说，“刘副市长那边，有人递了话，说您‘不合群’，‘作风有问题’，建议调整您的岗位。”
杭慧的心一沉。
“调整？”
“对。”陈志刚说，“说是调到市里一个闲职上去，让您‘休息休息’。美其名曰‘轮岗锻炼’。”
杭慧冷笑。
“休息？我这一年，什么时候休息过？新能源项目、科技创新中心、阳光审批系统、干部队伍整顿，哪一样不是我在推？现在项目快落地了，成果快出来了，让我去‘休息’？”
“所以我说，这是借口。”陈志刚说，“他们就是想把你弄走。你碍着他们的眼了。”
杭慧没说话。
“杭主任，你打算怎么办？”
杭慧想了想。
“陈书记，周书记那边怎么说？”
“周书记很生气。”陈志刚说，“他说，谁要动你，先过他这一关。但他也说了，你要注意方式方法。这种时候，不能再给人留下话柄。”
“我明白。”
“还有。”陈志刚顿了顿，“那些照片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我查了一下。”陈志刚说，“照片是假的。技术部门鉴定过，是PS的。把原本五个人P成了两个人。但造谣的人不管这个，他们只管传。”
杭慧的心一松。
假的。
但她也知道，假照片，一样可以杀人。
只要传得够广，信的人够多，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陈书记，能查到是谁做的吗？”
“在查。”陈志刚说，“但难度很大。这种P图，网上随便找个高手就能做。查不到源头。”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杭慧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灿烂。
但她心里，乌云密布。
那些人，终于动手了。
用“不合群”这个理由，用假照片，用谣言，想把她弄走。
理由很可笑。
但在体制内，这是最致命的武器。
下午四点，杭慧接到一个电话。
是市委办的。
“杭主任，明天上午九点，周书记请您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杭慧站在窗前。
明天，是一场硬仗。
但她不怕。
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晚上七点，杭慧回到招待所。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响了。
是周琳。
“小杭，你的事我听说了。”
“周姐，你也听说了？”
“传得挺广的。”周琳说，“有人说你要被调走了。有人说你跟郑秘书的事是真的。还有人说你被纪委调查了。”
杭慧笑了。
“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
“小杭，你打算怎么办？”
杭慧想了想。
“周姐，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最讨厌被人冤枉。”杭慧说，“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扣在我头上。”
周琳沉默了几秒。
“小杭，你要小心。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还有。”周琳说，“我这边有几个姐妹，都说了，如果你需要作证，她们可以站出来。那天晚上在温泉的事，她们都看到了。她们知道你是清白的。”
杭慧的眼眶有些发酸。
“周姐，谢谢你们。”
“谢什么。”周琳说，“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们做这点算什么？”
挂了电话，杭慧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但她的心，不是一个人。
有刘萍，有张伟，有陈志刚，有周琳，有那些愿意作证的人。
有母亲。
还有她自己。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杭慧准时出现在市委。
周明远的办公室里，阳光很好。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
“小杭，坐。”
杭慧坐下。
周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
“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杭慧没说话。
“那张照片，是假的。技术鉴定已经出来了。”周明远说，“那些人，用心险恶。”
杭慧点点头。
“但是小杭。”周明远话锋一转，“这件事，也给你提了个醒。你是女干部，要注意保护自己。那种地方，以后不要再去了。”
杭慧看着他。
“周书记，如果不去，投资怎么办？”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投资可以换地方谈。可以让他们来办公室，可以安排白天。办法总比困难多。”
“可是……”
“没有可是。”周明远打断她，“小杭，我知道你有原则，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