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得并不安稳，那条威胁短信还在手机里存着，周明远的话也在脑子里转。但她还是准时起床，准时出门，准时坐在办公桌前。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态度。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工作不能停。
刘萍八点十分进来，看到她已经在处理文件，愣了一下。
“主任，您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杭慧头也不抬，“刘主任，今天的日程是什么？”
刘萍递上日程表。
“上午九点，新能源项目领导小组会议。下午两点，走访两家新入驻企业。四点，主任办公会，讨论下季度工作计划。”
杭慧点点头。
“好。”
刘萍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
“主任……”刘萍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我听到一个消息。”
“说。”
“有人在小范围传，说您昨天被周书记叫去谈话，是因为……因为作风问题。还说您可能要调走了。”
杭慧抬起头，看着她。
“你信吗？”
刘萍摇头。
“我不信。但有些人信。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杭慧笑了。
“让他们传。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刘萍点点头，退了出去。
杭慧继续处理文件。
但她的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让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系统里，如果你不立规矩，就会被规矩吃掉。
那些酒局，那些KTV，那些“礼节性”的拥抱，那些“顺便”的邀请，都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忍一次，他们就有第二次。
她不能再退了。
上午九点，新能源项目领导小组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招标办的、规划局的、建设局的，还有几个外部专家。
杭慧坐在主位，翻开笔记本。
“开始吧。先汇报进展。”
招标办主任张立国站起来，打开PPT。
“各位领导，新能源项目招标工作目前进展顺利。七家企业进入最后一轮，技术标评审已经完成，商务标上周开标。综合评分排名第一的是深圳华腾公司，比第二名高出八分。”
杭慧点点头。
“有没有异议？”
“没有。”张立国说，“专家组一致认可华腾公司的方案。他们的技术实力最强，报价也最合理。”
“那就按程序推进。”杭慧说，“下周完成公示，月底前签订意向书。”
张立国点头。
会议进行到一半，规划局的孙局长忽然举手。
“杭主任，我有个问题。”
“说。”
“关于深圳华腾公司，我听说他们之前跟别的开发区合作时，出过一些问题。”孙局长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再考察考察？”
杭慧看着他。
“什么问题？”
“这个……”孙局长犹豫了一下，“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工期拖延，质量也不达标。”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
杭慧合上笔记本。
“孙局长，招标程序规定得很清楚。如果有异议，需要提交书面材料，附上证据。如果没有证据，就不能作为否定中标结果的依据。”
孙局长的脸色变了变。
“我就是提个醒……”
“谢谢提醒。”杭慧说，“但提醒需要依据。没有依据的提醒，容易变成干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局长低下头，不再说话。
散会后，张立国跟着杭慧回到办公室。
“杭主任，刚才会上……”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孙局长说的那个事，我听说过。”张立国压低声音，“是有人在传，说华腾公司有问题。但查了，没有实据。”
“谁在传？”
张立国摇头。
“不清楚。但传得很广。”
杭慧看着他。
“张主任，你觉得是什么人在传？”
张立国犹豫了一下。
“可能是……没中标的那些企业。或者，跟华威集团有关系的人。”
杭慧点点头。
“我知道了。张主任，招标的事，你按程序办。谁来找你，你就说是我的决定。”
张立国点头。
“明白。”
下午两点，杭慧走访企业，她知道这又是一趟特别棘手的事，但是她早已洞若观火，她能应对一切，包括哪怕是突发事件。
走访的第一家是智能制造公司，老板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技术出身，说话很快。
参观完车间，王老板请杭慧到办公室喝茶。
“杭主任，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王老板看着她，眼神坦诚。
“您以后，尽量少去那种地方。”
杭慧的心一动。
“哪种地方？”
“就是……”王老板斟酌着措辞，“KTV啊，会所啊，那种场合。不是我不相信您，是有些人会乱传。我们做企业的，也经常遇到这种事。明明是谈生意，传出去就变味了。”
杭慧没说话。
王老板继续说。
“我有个朋友，是做投资的。前几年跟一个女干部谈项目，约在咖啡馆，很正常。结果被人拍了照片，传得满城风雨。说他跟那个女干部有一腿。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就是谈项目。但传出去之后，那个女干部被调走了，我朋友的项目也黄了。”
他看着杭慧。
“杭主任，您是个好干部。开发区这一年，变化很大，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不希望您出事。”
杭慧心里一暖。
“谢谢王老板。我会注意的。”
王老板点点头。
“您心里有数就行。”
离开智能制造公司，杭慧上了车。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王老板的话，在她脑子里转。
“明明是谈生意，传出去就变味了。”
这就是现实。
你明明是去谈项目，别人会说你是去“那个地方”。
你明明是跟一群人谈，别人会说你是“单独待着”。
你明明是十分钟，别人会说你是“很久”。
你解释不清。
因为那些人不想听解释。
他们只想传。
只想看热闹。
只想把你拉下来。
下午四点，主任办公会。
会议室里，各部门负责人都到了。
杭慧坐在主位，环视一圈。
“今天加一个议题。”她说，“关于工作纪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大家都知道了。”杭慧开门见山，“有人反映我‘出入娱乐场所’，‘作风有问题’。这些事，组织上已经查清楚了，是谣言，是有人故意造谣。”
她顿了顿。
“但这件事，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谣言？”
没人说话。
“因为我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杭慧说，“KTV，会所，那种场合。虽然是为了工作，虽然是被动的，但去了就是去了。去了，就给人留下了话柄。”
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从今天起，我立个规矩——”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
“第一，所有工作洽谈，必须在办公室进行。任何以‘考察’、‘交流’为名的私下邀约，一律拒绝。”
“第二，所有需要我出席的公务活动，必须提前报备。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事由，都要写清楚。”
“第三，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在非工作时间、非工作场所，向我汇报工作。工作的事，工作时间谈。非工作的事，不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脸色复杂。
杭慧环视一圈。
“这三个规矩，对我自己，也对在座各位。如果有人觉得不合适，可以提。”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杭慧合上笔记本，“散会。”
她第一个走出去。
身后，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回到办公室，刘萍跟进来。
“主任，您今天……”
“怎么了？”
“您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刘萍的眼眶有些发红，“太好了。”
杭慧笑了。
“好什么？就是立个规矩。”
“不是。”刘萍说，“您是第一个敢这么说的领导。以前那些领导，谁不是天天往那些地方跑？谁不是喜欢被人请？您倒好，自己把自己绑住了。”
杭慧看着她。
“刘主任，你觉得我绑住自己了？”
刘萍想了想。
“也不是绑住。是……是保护自己。”
杭慧点点头。
“对。就是保护自己。”
晚上七点，杭慧回到招待所。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响了。
是陈志刚。
“杭主任，今天会上的事我听说了。”
“陈书记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有人给我打电话。”陈志刚笑了，“说你今天在会上立了三个规矩，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杭慧也笑了。
“镇住什么？就是不想再惹麻烦。”
“不是惹麻烦，是堵路。”陈志刚说，“你把那些人的路堵死了。他们再想用那种方式接近你，没门了。”
杭慧没说话。
“杭主任，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叫釜底抽薪。”陈志刚说，“你把锅端了，看他们怎么煮。”
杭慧笑了。
“陈书记，您这比喻……”
“糙了点，但理是这个理。”陈志刚说，“你这一招，高。”
挂了电话，杭慧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但她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她知道，自己做对了。
规矩立下了，就不怕有人再拿那些事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