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主任,量一下体温。”年轻的小护士把体温计递过来,又检查了吊瓶,“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杭慧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右下腹的伤口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不用蜷缩着才能呼吸了。
“您今天可以喝点粥,如果没什么不舒服,明天就可以吃软食了。”小护士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对了,您昨天让我们挂的‘谢绝探视’牌子,今天还要挂吗?”
“挂。”
小护士点点头,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隔壁床的老太太还在睡,发出均匀的鼾声。杭慧靠在枕头上,看着头顶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刘萍发的微信:“主任,今天想吃什么?我给您带。”
杭慧回复:“小米粥就行。别带别的。”
刘萍秒回:“好。我八点到。”
杭慧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她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那些人,那些果篮,那些试探的眼神,还有那条短信。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听说您住院了。好好休息。但有些事,不会因为您住院就停下来。”
发短信的号码已经查不到了,网络号码,用完就扔。她知道是谁发的,或者说,她知道是哪些人发的。
那些人,不会因为她生病就停手,不会因为她躺在病床上就放过她。他们只会更急,更狠,更肆无忌惮。因为她病了,因为她弱了,因为他们以为机会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
杭慧以为是刘萍,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郑明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那种她太熟悉的笑——那种在她拒绝之后、在她逃出来之后、在她以为一切终于要结束之后,还会出现的笑。
“杭主任,听说您住院了,我特地来看看您。”
杭慧盯着他,没有说话。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愤怒,会发抖。但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郑处长,您怎么知道我住院了?”
郑明远走进来,把果篮放在桌上。
“消息传得很快。您的人缘好,大家都关心您。”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得杭慧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她往旁边挪了挪,右下腹传来一阵刺痛,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郑处长,您不用来看我。我很好。”
“好什么好?”郑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都住院了,还说自己好。杭主任,您就是太要强了。”
他伸手,想帮她掖被角。
杭慧挡住了他的手。
“郑处长,我自己来。”
郑明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杭主任,您还是这么见外。”
杭慧没说话。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杭主任,”郑明远忽然压低声音,“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向您道歉。”
杭慧看着他。
“郑处长,您是来道歉的?”
“是。”郑明远说,“那几天在国外,我太急了。有些事,不该那么做。我回去想了想,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杭慧没说话。她在等,等他说出真正的来意。
郑明远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但是杭主任,有些事,不是我想停就能停的。”他看着天花板,又看向她,“您知道,我背后有人。那些人,不会因为我道歉就收手。他们只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人,继续。”
“所以呢?”
“所以,”郑明远身体前倾,“我想跟您做个交易。”
杭慧盯着他。
“什么交易?”
郑明远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声音压得更低了。
“新能源项目的事,我知道已经定了。华腾公司中标,合同签了,改不了了。但我可以让那些人不再找您的麻烦。华威集团那边,我也可以让他们收手。条件是——”
他顿了顿。
“什么条件?”
“您别再查了。”郑明远说,“郑副市长的事,您别再插手。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您查不动的。就算查到什么,也动不了他。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杭慧看着他,看了很久。
“郑处长,您觉得我是在查郑副市长?”
郑明远愣了一下。
“不是吗?”
“不是。”杭慧说,“我从来没有查过任何人。我做的一切,都是工作。新能源项目公开招标,是因为有人违规;整顿干部队伍,是因为有人违纪;阳光审批系统,是为了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查谁,是为了把开发区的事情办好。”
郑明远的脸色变了。
“杭主任,您……”
“至于郑副市长,”杭慧打断他,“如果他没问题,谁也查不到他。如果他有问题,不是我查的,是他自己做的。”
郑明远站起来。
“杭主任,您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杭慧看着他。
“郑处长,我在走的路,是光明的。那些在黑暗中的人,才会觉得黑。”
郑明远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他转身走向门口,“杭主任,您保重。”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杭慧长出一口气,靠在枕头上。右下腹又疼了起来,她用手按住纱布,深呼吸。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怕郑明远。但她怕自己现在的身体。躺在病床上,动不了,连基本的反抗都做不到。如果刚才郑明远不是来谈判,而是来做什么别的事……
她不敢想。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刘萍,手里拎着保温桶。
“主任,我给您带粥了。还有您爱吃的……”
她看到杭慧的脸色,愣住了。
“主任,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杭慧摇摇头。
“没事。刚才有人来了。”
刘萍放下保温桶,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谁?”
“郑明远。”
刘萍的脸白了。
“他?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您住院了?他不是在国外吗?”
“回来了。”杭慧说,“来看我,顺便谈个交易。”
刘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主任,帮我倒杯水。”
刘萍赶紧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过来。杭慧喝了两口,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主任,他谈什么交易?”刘萍小心翼翼地问。
“让我别再查郑副市长。”
刘萍的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他怎么能这样?您都住院了,他还来骚扰您?”
杭慧笑了。
“刘主任,你以为生病了他们就放过我?不,他们只会觉得机会来了。我病了,弱了,躺在床上了,他们觉得可以趁虚而入了。”
刘萍的眼眶红了。
“主任,您太不容易了。”
“别说这个。”杭慧说,“粥呢?我饿了。”
刘萍赶紧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碗小米粥。粥熬得很稠,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
“主任,您慢点喝。”
杭慧接过碗,刚喝了一口,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让杭慧和刘萍都愣住了。
刘副市长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杭主任,听说你住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办公室里开会。
刘萍赶紧站起来。
“刘市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杭主任。”他走进来,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杭慧脸上,“怎么样?”
杭慧放下碗。
“刘市长,我没事。小手术。”
刘副市长在刚才郑明远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拿果篮,没有拿鲜花,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问候。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杭主任,听说你今天早上见了一个人。”
杭慧的心一沉。
消息传得真快。
“是。郑明远处长来了一趟。”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杭慧看着他。刘副市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刘市长想知道什么?”
刘副市长沉默了一下。
“杭主任,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我不太明白。”杭慧说,“刘市长有话直说。”
刘副市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杭慧,像盯着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郑明远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
杭慧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刘市长,您也知道那件事?”
刘副市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杭主任,你在开发区这一年,干得很好。组织上是肯定的。但有些事,不是你有能力就能解决的。这个系统,比你想象的复杂。”
他转过身。
“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非要较真,最后受伤的是自己。”
杭慧看着他。
“刘市长,您在劝我妥协?”
刘副市长没有回答。
“您在替郑副市长传话?”
刘副市长的脸色变了。
“杭主任,你太敏感了。”
“不是敏感。”杭慧说,“是清醒。刘市长,您今天来,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当说客的?”
刘副市长盯着她,眼神像刀子。杭慧没有躲,直直地迎上去。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刘萍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刘副市长移开目光。
“杭主任,你好好养病。”他转身走向门口,“有些事,等你出院再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刘萍的腿软了。
“主任……刘市长他……”
杭慧闭上眼睛。
“刘主任,帮我倒杯水。”
刘萍赶紧倒水。
“主任,您不怕吗?”
“怕。”杭慧说,“但怕也没用。”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