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天的事——周秘书不敲门进来,刘副市长不敲门进来,那些人肆无忌惮地闯入她的空间,像进自己家一样随便。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那些画面: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的瞬间,那些人脸上的表情,还有那种被侵犯的感觉。
她不是不能容忍,她是不想容忍。
今天不敲门,明天会不会不打招呼就翻她的文件?后天会不会趁她不在进她的办公室翻抽屉?大后天会不会在她离开的时候,在她的电脑上动手脚?她不敢想,但她必须想。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从匿名信到窃听器,从跟踪到国外囚禁,从母亲被威胁到办公室调整,他们一步一步逼近,从来没有停过。
走进办公室,阳光透过那面超白玻璃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那面玻璃是她坚持换的,比原来的更透明,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一切。她要的就是这种透明——她不怕人看,她做的事不怕人看。那些想用“磨砂玻璃”让她变得“模糊”的人,被她用更透明的玻璃狠狠回击了。
但透明不等于安全。
看得见,不等于不能侵犯。
她站在窗前,看着走廊。已经有早到的同事经过,有人朝她点点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快步走过,生怕被她叫住。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谁来记录那些人进过她的办公室?谁来证明她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谁来告诉她,她不在的时候,那些人做了什么?如果有一天,她的文件被动过,她的电脑被打开过,她的抽屉被翻过,她拿什么证明?
没有人。
她想起刘萍之前提过,管委会大楼的走廊里有监控,但那是公共区域的监控,归办公室管。办公室的老张,是刘副市长的人。那些监控录像,她调不出来,就算调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剪辑,会不会被“处理”。那不是她的眼睛,那是别人的眼睛。别人的眼睛,随时可以被蒙上。
她需要自己的监控。
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不受任何人控制的、能记录一切的眼睛。
一个永远不会说谎的证人。
上午八点半,刘萍来了。
她推门进来,敲了三下——这是杭慧立下的规矩,她记得很清楚。自从那次杭慧在会上公开强调“进办公室先敲门”之后,刘萍每次进来都会先敲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能听到。
“主任,早。您今天来这么早?”刘萍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她从食堂打的粥。
“睡不着。”杭慧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刘主任,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刘萍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习惯性地拿起杯子帮杭慧倒水。
“市面上哪种监控摄像头比较好。要隐蔽的,能连手机,能云端备份的。最好是那种不容易被发现的,小一点的。”
刘萍的手停住了,水杯悬在半空,水差点溢出来。她转过头,看着杭慧,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心疼。
“监控摄像头?主任,您要装监控?”
“对。装在我办公室里。”杭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人不敲门就进来,我没办法24小时盯着。装个摄像头,谁来过,什么时候来的,待了多久,做了什么,都有记录。不是我不信任人,是我不能再赌了。”
刘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水杯放下,在杭慧对面坐下。她的眼眶有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主任,您确定?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杭慧说,“我装摄像头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为了监视别人。谁心里没鬼,谁就不用怕。”
刘萍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跟了杭慧快一年了,知道她的脾气。她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从新能源项目到阳光审批,从匿名信到窃听器,从国外囚禁到母亲被威胁,她从来没有退过。
“好。我马上去查。主任,您要几个?”
“先买两个。一个放办公室,一个放招待所的房间。”
刘萍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招待所也装?”
“装。”杭慧说,目光望向窗外,“那些人在招待所门口蹲过点,在我门口站过。我不能赌他们不会进去。上次有人在我门口站了五分钟,谁知道他下次会不会直接开门?”
刘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低下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主任,您太不容易了。”
杭慧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不是不容易,是没办法。刘主任,你帮我下单,用我自己的钱。不要用单位的,不要报销。走我个人的账户。”
“主任,这……这本来就是应该单位出的。安全防护,属于工作保障。”
“听我的。”杭慧的语气不容置疑,“用单位的钱,他们会说三道四。说我自己心虚才装监控,说我浪费公款。我自己出钱,他们无话可说。”
刘萍没有再争。她知道争不过。
“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杭慧坐在办公桌前,继续处理文件。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分。她打开购物软件,自己也开始搜索监控摄像头。
各种品牌,各种型号,各种功能。有的带夜视,有的带移动侦测,有的带双向语音,有的带人脸识别。价格从一百多到上千不等。她一款一款地看,看评价,看参数,看买家秀。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厂里也装过监控。那时候的监控还是那种老式的、拖着长线的摄像头,画面模糊,经常没信号。父亲说,不是为了监视谁,是为了保护大家。厂里丢过东西,查不出来。装了监控,就清楚了。父亲的话,她一直记得。
上午十点,刘萍回来了。她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还有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款摄像头的对比图,密密麻麻的参数和价格。
“主任,查到了。市面上主流的家用监控摄像头有这几个品牌。功能都差不多,高清夜视,移动侦测,手机远程查看,云端存储。价格从几百到上千不等。我对比了十几款,选了三款性价比最高的。”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指给杭慧看。
“这款最小,像纽扣一样,可以藏在任何地方。磁吸式的,不用打孔,往金属架子上一吸就行。这款带广角,能覆盖整个办公室,放在书架顶上,整个房间一览无余。这款有双向语音,您可以通过手机跟办公室里的人对话,就算您不在,也能问一句‘你是谁’。”
杭慧看得很仔细,每一款的功能、价格、安装方式、优缺点都问了一遍。她把三款摄像头拿在手里比了比重量,又看了看说明书上的参数。
“哪款最隐蔽?”
“这款。”刘萍指着其中一张图片,放大给杭慧看,“纽扣大小,磁吸式,可以吸在书架、花盆、空调出风口、或者任何不起眼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查了评价,有人说装了一年都没被家里人发现。”
杭慧拿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就这款。买两个。”
“主任,买三个吧。一个办公室,一个招待所,再备一个。”刘萍建议,“万一坏了,或者需要换地方,有备用的。”
杭慧想了想。
“好。买三个。”
刘萍拿出手机,开始下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输入地址,选择支付方式。
“主任,地址写招待所还是管委会?”
“写招待所。寄到我个人手。不要写单位名称。”
“好。”
下午两点,杭慧正在处理文件,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陈志刚。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什么也没拿。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面超白玻璃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杭主任,听说你要装监控?”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杭慧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陈书记,您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刘萍告诉我的。”陈志刚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她说你要在办公室和招待所装监控,自己出钱,不报销。三个。”
“对。”
陈志刚看着她,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杭主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不信任这个系统。意味着你觉得自己的安全得不到保障。意味着你把自己放在了这个系统的对立面。他们会说,你看,杭慧连自己单位都不信任,还怎么信任她?”
“陈书记。”杭慧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有人不敲门就进我办公室。有人在我招待所门口站过。有人跟踪过我。有人偷过我的行车记录仪。有人在我的车里装过窃听器。有人写过匿名信。有人在国内国外都设过陷阱。有人把我母亲叫去茶楼威胁。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陈志刚沉默了。
“您告诉我,我还能信任谁?信任老张?他是刘副市长的人。信任周秘书?他连门都不敲。信任那些在背后传谣言的人?还是信任那些在我住院期间来打探消息的人?”
陈志刚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杭主任,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你装了这个,他们会更有话说。他们会拿这个做文章,说你心虚,说你搞特殊化,说你不信任组织,说你把单位当成什么了。你想想,他们什么话编不出来?”
杭慧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陈书记,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出了事,我有证据。没有证据,我就是白吃亏。您还记得我在国外的事吗?如果不是我留了录音、留了照片、留了聊天记录,我拿什么证明他们关过我?拿什么证明他们威胁过我?”
陈志刚没说话。
“陈书记,我不是不信任组织。我是不信任那些人。组织是好的,但组织也是由人组成的。那些人,就是组织里的蛀虫。我不能因为组织是好的,就对蛀虫放松警惕。”
陈志刚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在变化,从担忧到理解,从理解到支持。
“好。我支持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开发区。
“但是杭主任,你要记住——监控只能记录,不能阻止。它能拍下谁进了你的办公室,但它挡不住那些人。真正能保护你的,不是摄像头,是制度,是法律,是那些站在你身后的人。”
“我知道。”
陈志刚转过身。
“还有,你装监控的事,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少,麻烦越少。”
“我明白。”
陈志刚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杭慧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走路的速度也比以前慢了一些。这段时间,他为她的事操了太多心。
下午四点,快递到了。
刘萍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纸盒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主任,到了。三个。”她把纸盒放在桌上,手指有些发抖。
杭慧接过纸盒,拆开。里面是三个小纽扣大小的摄像头,黑色的,磨砂质感,磁吸式,配着三根充电线和三本薄薄的说明书。她把一个摄像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很小,很轻,不注意看真的发现不了。
“刘主任,你帮我装一下。一个吸在书架顶上,对着办公桌。一个吸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帘杆上,对着门口。另外一个先放着,备用。”
刘萍点点头,搬了把椅子,开始安装。她踩在椅子上,把摄像头吸在书架顶部的金属横梁上,调整角度。
“主任,您看手机。这个角度行不行?”
杭慧打开手机APP,屏幕上出现了办公室的画面。画面很清晰,她的办公桌、椅子、文件柜、门口,都在画面里。连墙上那面超白玻璃都拍得清清楚楚。
“往左偏一点。再往下一点。好。”
刘萍调好角度,固定好摄像头。她从椅子上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