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第一次断电。维修人员在外面鼓捣了十几分钟,灯亮了两回,又灭了两回。每一次熄灭,杭慧的心都跟着往下沉。她不知道下一次亮起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那个人会做什么。
第二次灯灭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第三次灯灭的时候,她闻到了他的古龙水味道。现在,第四次。灯灭了,应急灯没有亮。整个轿厢陷入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杭慧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有人在砸门。她听到电梯钢缆的摩擦声,吱呀吱呀,像某种古老的呻吟。她听到刘副市长的脚步声——很轻,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在移动。
“刘市长,维修人员在外面,很快就好了。”杭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绷得很紧。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比刚才近了很多,“我不急。你急吗?”
“我不急。但请您站在原地,不要移动。”
“我没有移动。”他的声音又近了,这次是从正前方传来的。杭慧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是电梯在晃。你没感觉到吗?”
电梯确实在晃。很轻微,但能感觉到。那种晃动让人不安,像站在一艘摇晃的船上。但杭慧知道,他在说谎。他在靠近。
她后退一步,背抵住电梯壁。冰凉的金属透过衣服贴着她的后背,给她一种微弱的安全感。她抱紧怀里的文件,把它们挡在胸前。
“刘市长,请您回到原来的位置。”
“杭主任,你太紧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笑意,“我们被困在这里,不知道要多久。与其互相防备,不如聊聊。你总是这样,拒人千里之外。”
“我不需要聊天。我需要等维修人员来。”
“维修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的声音又近了。近到杭慧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们说要‘一点时间’。一点时间是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
杭慧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紧。指甲掐进纸里,掐破了纸张的边缘。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声音——他的呼吸,他的脚步声,他的声音。
“杭主任,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你站在台上发言,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有力。那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
杭慧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刘市长,请您不要说这些。”
“为什么不能说?”他的声音又近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有能力,有原则,有底线。不讨好,不迎合,不低头。这个年代,这样的女人不多了。”
“刘市长,如果您再说这些,我会认为您在骚扰我。”
“骚扰?”他笑了,笑声在黑暗中回荡,阴森森的,“杭主任,你太敏感了。我只是在表达欣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欣赏。这有什么错?”
杭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抖。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存在感太强了,像一堵墙立在她面前,压得她喘不过气。
“刘市长,我再说一遍——请您退后。”
“我没有靠近你。”他的声音很近,近到杭慧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就在她耳边,“是电梯太小了。你站在你的位置,我站在我的位置。我没有动。”
他在说谎。杭慧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那种呼吸不是正常距离的呼吸,是近在咫尺的呼吸。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他在靠近。一直在靠近。
她不能再退了。她已经贴在了电梯壁上,无处可退。
“刘市长,您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虚伪的无辜,“我只是想跟你聊聊。你总是躲着我,我找不到机会。现在机会来了,电梯坏了,我们被困在这里,没有别人。这是天意。”
“这不是天意。这是故障。”
“不管是什么。”他的声音又近了。近到杭慧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的热度。“杭主任,你听我说。”
一只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杭慧猛地缩手。文件从怀里滑落,散了一地。纸张在黑暗中飘落,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别碰我。”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杭主任,你别紧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我就是想拉你一下。你看你,文件都掉了。我帮你捡。”
“别碰我。我自己捡。”
她蹲下来,在黑暗中摸索那些散落的文件。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着,碰到了纸张,碰到了文件夹,也碰到了一只鞋。那只鞋很大,是男人的皮鞋。他的脚就在她手边。
她迅速收回手,站起来。
“刘市长,请您站好。不要动。”
“我没有动。”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是你在动。”
杭慧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知道,她不能慌。慌就输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电梯里没有监控,没有录音,没有证人。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她拿什么证明?
她有录音笔。从电梯故障的那一刻起,她就按下了录音键。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在她衬衫口袋里,正在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每一个字,每一个声音,每一次靠近。
但她不能只靠录音。她需要保护自己。
她的手慢慢伸向脚边。今天穿的是那双黑色的高跟鞋,尖头,细跟,鞋跟很硬。她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鞋面,确认了位置。
然后,她等着。
“杭主任。”他的声音又近了。这次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那种呼吸是热的,带着烟草和咖啡的味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听。”
“你在听就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温柔,“杭主任,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一种让人想保护你的冲动。你太要强了,什么都自己扛。你不累吗?”
“不累。”
“你骗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累。你只是不说。你住院的时候,谁照顾你?你加班的时候,谁陪你?你被人欺负的时候,谁帮你?”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臂。这次不是手指,是整只手。那只手很大,很热,带着汗意。它握住她的手臂,不重,但很紧。
“刘市长,请您放手。”
“杭主任,你别紧张。”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有人愿意帮你。有人愿意站在你身后。”
“我再说一遍——请您放手。”
“如果我不放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一丝试探,一丝让人恶心的得意。
杭慧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用尽全力,抬起右脚,朝那只鞋的方向踩了下去。
高跟鞋的鞋跟又尖又硬,像一枚钉子。她感觉到了阻力——鞋跟刺穿了什么东西,不是地板,是肉。
一声闷哼。那只手猛地松开了她。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吼,像是痛苦,像是愤怒,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你!”
“刘市长,我说过——别碰我。”杭慧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沉默。黑暗中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杭慧能听到他的呼吸——不再是平稳的、从容的呼吸,而是急促的、沉重的呼吸,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踉跄的,不稳的,向后退去的脚步声。她赢了这一局,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杭主任,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和隐隐的疼痛。
“我不会后悔。”杭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办公室里汇报工作,“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刘市长,您应该后悔。您应该后悔您说的话,您做的事,您碰我的手。”
沉默。
黑暗中,她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是一种刻意的、强迫的平稳,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他靠近了。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录音笔。红色的小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眼睛。它在记录。记录一切。
“杭主任。”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恢复了那种虚伪的平静,“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知道。我自卫。”
“自卫?”他笑了,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丝阴冷,“你踩了副市长的脚。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我知道。这是自卫。如果您不碰我,我不会踩您。”
“你以为有人会信你?”
“有人会信。”杭慧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有证据。”
沉默。那种沉默像一把刀,悬在两个人之间。
“什么证据?”他的声音变了,变得警惕,变得紧张。
“您猜。”杭慧说。
她不会告诉他录音笔的事。那是她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来。但她要让他知道,她有底牌。让他猜,让他慌,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杭主任,你在诈我。”
“您觉得呢?”
沉默。黑暗中,她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那是一种紧张的、不安的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悬崖。
“杭主任,你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再是威胁,而是商量,“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踩我的事,我不追究。我碰你的事,你也别往外说。我们扯平。”
“扯平?”杭慧笑了,笑声在黑暗中冰冷刺骨,“刘市长,您觉得能扯平吗?”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只想让您记住——别碰我。别碰我的家人。别碰我的人。否则,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沉默。
电梯外传来声音。有人在敲电梯门,有人在喊话。
“里面的人,退后!我们准备开门了!”
杭慧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电梯壁。她听到刘副市长也往后退了,脚步声向远处移动。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照亮了轿厢。
杭慧眯起眼睛,看到了刘副市长。他靠在另一侧的电梯壁上,脸色铁青,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扶着电梯壁,左腿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放在右腿上。她踩的是他的左脚。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她没有躲闪,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电梯门开了。
维修人员站在外面,一脸歉意。
“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电梯修好了,可以出来了。”
杭慧抱着文件,快步走出电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她的腿在发抖,但她走得很稳。她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狼狈。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反锁。
靠在门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文件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她没有捡。她的腿软了,整个人顺着门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高跟鞋的鞋跟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是踩到刘副市长脚时留下的。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鞋脱下来,放在一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红色的小灯还在闪烁,它一直在记录。她按下停止键,保存录音。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陈志刚发了一条微信。
“陈书记,电梯故障结束了。我出来了。他碰了我,我踩了他的脚。全程录音。”
陈志刚秒回:“你在哪?”
“办公室。”
“锁好门,不要出去。我马上过来。”
“好。”
杭慧放下手机,坐在地上,靠着门。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她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那面超白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