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招商局副局长张伟。这个时间打电话，通常没什么好事。何况今天是七夕节，满大街都是捧着鲜花的年轻人和牵手的情侣。她本来打算加完班就回招待所，把母亲寄来的那箱苹果洗两个吃，然后早点睡。
“张局长，有事？”
“杭主任，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张伟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讨好和紧张，“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您马上来一趟。”
“什么情况？”
“长三角那边来了几个企业家，对新能源项目的配套产业很感兴趣。他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今晚想跟您见个面，聊聊合作的事。”
杭慧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微微收紧。
又是晚上。又是“明天一早就要走”。又是“紧急情况”。上次在KTV，也是这个套路。那些人用投资做诱饵，用“紧急”做借口，把她引到那种地方。然后郑秘书出现了，说了那些话。然后匿名信开始了。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张局长，什么企业？什么项目？”
“是……是一家做储能电池的企业，规模很大。他们想在开发区建一个生产基地，投资额大概八个亿。他们听说咱们新能源项目进展很快，想搭个顺风车。”
“企业叫什么名字？”
“华阳新能源。”张伟说得很快，“总部在苏州，行业排名前十。资料我马上发您。”
杭慧沉默了几秒。
“张局长，这个局，是谁组的？”
张伟愣了一下。
“是……是对方主动联系的。说是在行业会议上听说了开发区的事，很感兴趣。今天下午刚到，明天一早就要走。时间很紧，所以……”
“所以安排在晚上？”
“杭主任，我知道时间不合适。但八个亿的投资，错过了可惜。您看……”
“在哪儿见面？”
张伟犹豫了一下。
“在……在‘水云间’。”
杭慧的心一沉。水云间，不是KTV，是一家高档茶楼，在城西。但茶楼也是封闭空间，也是暧昧场所，也是那些人喜欢用的地方。她不熟悉那地方，但“高档”“私密”这两个词，就足够让她警惕了。
“都有谁在？”
“我，招商局的小李，还有三个企业家。都是正经生意人，您别多想。”
正经生意人。上次在KTV，周总也是“正经生意人”。后来呢？后来郑秘书来了。后来林老板来了。后来她被关在大使馆二楼，用床单结成绳索从窗户逃出来。
“张局长，你把对方的资料发给我。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杭慧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七夕节的庆祝活动。砰砰砰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某种信号。
手机响了，张伟发来了资料。华阳新能源，苏州企业，注册资本两个亿，主营储能电池，去年营收十五个亿。资料做得很漂亮，有营业执照复印件，有产品介绍，有厂房照片。看起来确实像一家正经企业。
但资料可以造假。上次周总的资料也很漂亮，后来证明是华威集团的马甲。这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杭慧想了想，拨通了陈志刚的电话。
“陈书记，有个情况。”
“说。”
“招商局张伟刚才打电话，说有几个企业家要见我，谈八个亿的投资。约在‘水云间’茶楼。今晚。”
陈志刚沉默了一下。
“水云间？那地方我听说过。老板姓什么来着……姓马，跟陈宏达有些关系。”
又是陈宏达。虽然他已经进去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他的手下还在，他的亲戚还在，他的那些“生意伙伴”还在。
“杭主任，你打算去吗？”
“还没想好。但张伟说是八个亿的投资，如果真能谈成……”
“如果是个陷阱呢？”
杭慧没说话。
“杭主任，你要想清楚。那些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上次是KTV，这次是茶楼。上次是周总，这次不知道是谁。但套路是一样的——晚上，私密场所，单独约见。你去了，就进了他们的地盘。”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杭慧想了想。
“陈书记，我想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是投资机会，错过了可惜。如果是陷阱，我也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而且，这次我不会一个人去。”
“你打算怎么办？”
“我带小赵去。让他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但全程录音。如果有什么不对，我马上走。”
陈志刚沉默了很久。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谈什么，不要喝茶。不要吃任何东西。不要跟任何人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随时保持手机畅通。”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杭慧站起来，换衣服。她没有穿裙子，选了一条黑色长裤，配深蓝色衬衫，保守，利落，没有任何女性化的装饰。头发吹干，扎成低马尾。手机充满电，录音笔放在衬衫口袋里，防狼报警器挂在钥匙扣上。
然后，她给小赵发了一条微信。
“小赵，今晚跟我出去一趟。七点五十楼下集合。”
小赵很快回复：“好。主任，去哪儿？”
“水云间茶楼。你开车。”
“明白。”
七点五十，杭慧下楼。小赵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看起来很精神。
“主任，去水云间？”
“对。”
车子驶出招待所，汇入七夕节的夜色的车流。街上到处都是人，捧着鲜花的女孩，牵着手的恋人，举着气球的儿童。杭慧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去年的七夕节，她在加班，一个人。今年的七夕节，她在去茶楼的路上，也是一样。
“主任，今天是七夕节。”小赵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您不回家陪阿姨？”
“阿姨在家。我忙完就回去。”
小赵没再说什么。
八点十分，车子停在“水云间”茶楼门口。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古色古香，门口挂着红灯笼，停着几辆豪车。杭慧下车，小赵跟在后面。
“主任，我陪您进去。”
“不用。你在门口等着。如果我一小时没出来，或者给你发信号，你就进去。”
“好。”
杭慧推开茶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大堂里很安静，灯光昏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前台的服务员看到她，迎上来。
“女士，请问有预定吗？”
“招商局张局长定的包间。”
“好的，请跟我来。”
服务员带着她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请。”
杭慧走进去。包间不大，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茶具，还有几碟点心和水果。窗外的灯光透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昏黄的光。张伟坐在茶几旁，旁边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都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像是生意人。
“杭主任！您来了！”张伟站起来，满脸堆笑，“快请坐。”
杭慧没有坐。她扫了一眼包间。
“张局长，企业家呢？”
张伟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他们还没到。说是路上堵车，马上就到。您先坐，喝杯茶。”
杭慧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张局长，你说有三个人。哪三个？”
“华阳新能源的董事长姓周，叫周明。还有他们的技术总监和投资总监。”
又姓周。杭慧心里冷笑。
“周明？跟周建国什么关系？”
张伟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清楚。应该没关系吧。”
“应该？”
张伟的额头开始冒汗。
“杭主任，我真的不清楚。就是对方主动联系的，说想跟您谈谈。”
杭慧没说话。她等着。
八点二十五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杭慧看清那张脸，手指猛地收紧。
周秘书。
刘副市长的联络员。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笑容满面。
“杭主任，好久不见。七夕节快乐。”
杭慧站起来。
“周秘书，怎么是您？”
周秘书笑了。
“我不是周秘书，我是周总。华阳新能源的董事长，周明。”
杭慧盯着他。
“周秘书，您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周秘书在茶几旁坐下，“杭主任，请坐。我慢慢跟您解释。”
杭慧没有坐。她站在门口，随时可以出去。
“周秘书，您什么时候成了企业家？”
“我一直是。”周秘书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在体制内上班是我的工作，做企业是我的副业。现在政策允许干部兼职，只要不违反规定就行。”
“副业？”杭慧的声音冷了下来，“周秘书，您一个副处级干部，开公司，做企业，这合规吗？”
周秘书的笑容消失了。
“杭主任，您别这么较真。今天不谈工作，只谈合作。”
“什么合作？”
周秘书放下茶杯，看着她。
“杭主任，新能源项目的配套产业，我想做。”
杭慧的心沉了下去。
“您想做？以什么身份？华阳新能源的董事长？”
“对。”
“周秘书，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周秘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杭主任，我不是来求您的。我是来跟您谈合作的。华阳新能源有技术，有资金，有市场。只要您点头，配套产业的项目给我们做，我可以保证，不会让您吃亏。”
“怎么个不吃亏法？”
周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合作方案。您看看。”
杭慧没有接。
“周秘书，您应该知道，开发区的项目，都是公开招标的。谁中标，由专家说了算，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杭主任，您别跟我说这些。”周秘书的声音变了，变得冷了下来，“公开招标那套，骗骗外行就算了。您心里清楚，谁中标，还不是您说了算？”
杭慧盯着他。
“周秘书，您这是在行贿？”
“不是行贿，是合作。”周秘书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杭主任，您想想，您在开发区得罪了多少人。刘建国、陈宏达、钱程……一个接一个。您一个人，扛得住吗？您需要朋友，需要盟友。我可以做您的朋友。”
“朋友？”杭慧笑了，“周秘书，您觉得您能做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能？”
“因为您连门都不敲。”
周秘书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