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去城西的一家新能源配套企业调研。那家企业上周提交了入驻科技创新中心的申请，资料齐全，但现场考察环节还没完成。本可以安排别人去，但她想亲自看看。这段时间她太忙了，忙着处理项目，忙着应对各种明枪暗箭，忙着准备市妇联的发言稿，忙得连去企业的时间都没有。
小赵今天请假了，她没让王志强另外安排人，自己开那辆白色帕萨特出门。这辆车她开了快两年，除了上次被装窃听器、行车记录仪被偷，车况一直很好。定期保养，定期检查，没有任何毛病。
四点十分，车子驶入江州大道。这条路双向六车道，宽阔笔直，是连接开发区和城西的主干道。下午这个时段车不多，视野开阔。杭慧把车速提到六十码，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车厢里闷了一天的热气。
四点十五分，前方路口绿灯闪烁，她松开油门，准备滑行通过。脚从油门移向刹车踏板，踩下去。
踏板沉了。不是那种正常的、有阻力的沉，是像踩在一块巨石上的沉——纹丝不动。
杭慧的心猛地一紧。她用力再踩，还是不动。刹车踏板像被焊死了一样，牢牢地卡在最上端，纹丝不动。
车速没有降。六十码，五十八码，六十码——下坡路段，车速甚至还在缓慢攀升。前方路口，绿灯变成了黄灯，黄灯正在闪烁，马上就要变成红灯。路口的横向车道上，一辆满载沙土的货车正在加速通过，车斗高耸，轮胎卷起灰白的尘土。
黄灯变红灯了。
杭慧本能地拉手刹。手刹拉到了最高位置，车子没有任何反应。那根曾经能轻松锁死后轮的钢索，此刻像一根无力的棉线。车速还是六十码。
她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前方路口的货车正在通过，车斗上“鸿运运输”四个大字越来越近。她的车正以六十码的速度冲向那辆货车的身侧。如果撞上去，驾驶座正对着货车的油箱。
她猛地打方向盘。车子向右边的非机动车道冲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非机动车道上没有车，没有行人——此刻，这条空荡荡的窄道是她唯一的生路。
车子冲进非机动车道，撞上了路边的梧桐树。一声巨响，安全气囊弹了出来，打在脸上，又疼又闷。杭慧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头靠在气囊上，眼前一片白。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轮胎的尖叫、金属与树木的撕裂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杭慧趴在气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臂能动，腿能动，脖子能动。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没有伤到她，只是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她抬起头，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往外看。车子斜插在非机动车道上，车头撞进了梧桐树的树干，引擎盖翘起来，冒着白烟。水箱漏了，绿色的防冻液流了一地。那辆货车已经通过了路口，消失在视野里。
她伸手去够手机。手机掉在副驾驶座下面，屏幕朝下，正在震动。她弯腰捡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志刚的名字。
“杭主任，你在哪？有人说你出车祸了？”
杭慧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陈书记，我在江州大道和建设路交叉口。刹车失灵，撞树了。人没事。”
“别动。我马上过来。叫救护车了吗？”
“不用。我没受伤。”
“别动！等我来。”
电话挂了。杭慧靠在座椅上，看着破碎的挡风玻璃。裂纹像蛛网一样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阳光透过裂纹折成无数道细碎的光。她的心跳还很乱，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几十秒的画面——刹车踏板踩不下去，货车越来越近，方向盘向右打，树越来越近。
如果非机动车道上有行人。如果那辆货车慢了两秒。如果她反应慢了两秒。
她不敢想。
二十分钟后，陈志刚赶到。他停下车，几乎是跑过来的。看到车头的惨状，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杭主任！你怎么样？”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看她。
“没事。人没事。”
陈志刚仔细看了看她，确认没有明显外伤，才松了口气。他走到车头，蹲下来，看了看刹车踏板的位置。然后他趴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底盘。
“杭主任，你今天开车之前，有没有感觉异常？”
“没有。一切正常。”
“这辆车最近谁开过？”
“我自己开。小赵偶尔开。上周五去修理厂做过常规保养。”
“哪个修理厂？”
“宏远汽修。就是上次装窃听器那家。”
陈志刚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带两个人来一趟。江州大道和建设路交叉口。带上设备，检查一辆车。刹车系统，全面检查。”
他挂了电话，看着杭慧。
“杭主任，你怀疑是人为的？”
杭慧看着他。
“陈书记，你怀疑不是吗？我在这条路上开了两年，刹车从来没出过问题。上周刚保养完，今天就失灵。上次是窃听器，这次是什么？”
陈志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被撞的梧桐树上，树干上有一个深深的凹槽，树皮翻卷着，露出白色的木质。
“你先上车，我送你回去。这里交给我的人。”
杭慧摇摇头。
“我等结果。我要亲眼看到。”
一个小时后，维修人员赶到。他们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钻到车底，拆下刹车系统的护板。带队的老师傅姓周，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汽修。他拿着手电筒照了很久，然后用扳手拧了几下，拆下了一截刹车油管。
他看着那截油管，脸沉了下来。
“杭主任，这油管被人动过。不是自然老化，是用工具在靠近刹车分泵的位置割了一道口子，然后用胶水粘住了。你踩刹车的时候，油压一上来，胶水崩开，刹车油漏光，就没刹车了。”
杭慧看着那截油管。断裂处有一圈规则的切痕，切痕上残留着发白的胶水痕迹。
“能看出是什么时候动的吗？”
“不好说。但如果你的车上周五保养过，那时候刹车还是好的。否则修理厂会有记录。这道口子，应该是保养之后的事。”
上周五保养之后。到今天，五天。五天里，这辆车停在管委会的地下停车场，停在招待所楼下，停在安全屋门口。有人在这五天里，钻到她的车底，用工具割断了刹车油管，再用胶水粘上，等着她下一次开车上路。
不止一个人。一个人割，一个人放哨，一个人处理监控。她想起管委会地下停车场的监控。上次窃听器事件，监控就“恰好”坏了。这次呢？
陈志刚蹲下来，拍了几张照片，装了证物袋。
“杭主任，这东西我要拿回去鉴定。你报案了吗？”
“还没有。”
“我帮你报。”
他拿出手机，拨了110。
杭慧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撞毁的车。白色的帕萨特，她开了快两年。车头变形，引擎盖翘起，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半，驾驶座的安全气囊耷拉着，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如果不是那棵梧桐树，她可能不会站在这里。
警车很快到了。两个交警下来，拍了照，问了情况。陈志刚把刹车油管的照片给他们看。领头的交警看了一会儿，表情严肃起来。
“如果确实是人为破坏，这就不是交通事故了。是刑事案件。我们会移交刑警队处理。”
“好。”陈志刚说，“我等你们消息。”
交警收走了刹车油管作为物证，又调取了路口的监控。监控显示，杭慧的车在通过路口前没有任何减速迹象，直接冲进了非机动车道，撞上了树。从刹车灯看，全程没有亮过——不是她没踩，是踩了没用，刹车系统已经失效了。
杭慧做完笔录，天已经黑了。陈志刚开自己的车送她回安全屋。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停在楼下。杭慧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陈书记，你说，是谁？”
陈志刚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
“杭主任，你心里有数。”
“刘副市长？”
“不一定是他亲自动手。但他手下有人，有很多人。上次是电梯监控，上次是匿名信，上次是酒店房卡。这次是刹车。一次比一次狠。”
杭慧没说话。
“杭主任，你怕吗？”
“怕。但怕没用。我越怕，他们越来劲。”
陈志刚转过头看着她。
“明天开始，你不要自己开车了。让小赵或者王志强接送。车也要换，换一辆，不要让人知道是什么车。安全第一。”
“好。”
杭慧下车，走进楼门。楼梯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开门，进屋，关门。她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响了。是刘萍。
“主任，听说您出车祸了？您没事吧？”
“没事。谁告诉你的？”
“群里都传了。说您的车撞树上了，说您被送医院了，说得可严重了。”
杭慧闭上眼睛。
“刘主任，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今晚开始在群里盯着，看谁在传，传什么，从哪传出来的。截图，留证据。”
“好。主任，您真的没事？”
“真的。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杭慧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段路程——从管委会出来，上江州大道，一路正常。然后刹车失灵，货车，树。
那些人，想让她死。
不是让她受伤，不是让她害怕，是让她死。
她想起刘副市长在电梯里说的话——“你会后悔的。”想起他送酒店房卡时的“心意”。想起他在大会上铁青的脸。她以为那些只是威胁，只是试探，只是羞辱。她以为他们不敢真的动手。她错了。
他们敢。
手机又响了。是陈志刚。
“杭主任，刑警队那边来消息了。刹车油管上的胶水，是市面上常见的502。割口用的工具像是美工刀。没有指纹。但他们调了管委会停车场的监控，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谁？”
“看不清脸。戴口罩帽子。上周日下午三点多，在你车旁边蹲了一会儿。不到五分钟就走了。跟上次匿名信、快递的是同一个人。身高、体型、走路姿势都对得上。”
“同一个人。”
“对。这个人，一直在盯着你。”
杭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陈书记，能抓到吗？”
“不好说。他很专业，从不留下脸。但这次是刑事案件，刑警队会加大力度。你那个录音，还在吗？”
“在。”
“保管好。不到最后，不要拿出来。”
“好。”
挂了电话，杭慧望着天花板。窗外没有月光，一片漆黑。那些人想要她的命。她今天差点给了。但还差一点——那棵梧桐树替她挡了。
她想起那棵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锯掉。她希望不会。她想留着，每次路过，看一眼，提醒自己——他们还想要她的命，她不能给。
第二天早上，杭慧去上班。小赵开的车，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是从陈志刚那里借的。
走进大楼时，前台小李看到她，眼睛一下子红了。
“杭主任，您没事吧？我听说了。”
“没事。小伤。”
“小伤也是伤啊。那些人太坏了。”
杭慧笑了笑，走进电梯。
办公室里，刘萍已经把今天的报纸放在桌上了。本地日报没有报道车祸的事，但开发区的群里已经传遍了。刘萍截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