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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重要谈话只在河边进行

    周三下午四点,杭慧开车离开管委会,没有回安全屋,也没有去招待所。她沿着江州大道一直往北,穿过开发区的新建厂房,穿过城郊结合部的棚户区,开到了一条河边。

    

    这条河叫清水河,是江州的母亲河,从城北的山里流下来,穿过整个城市,最后汇入长江。开发区这一段河岸还没有被开发,杂草丛生,芦苇比人高。河边有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只有钓鱼的人的摩托车才能开进来。杭慧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拔钥匙。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部深蓝色的诺基亚,揣进口袋,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河边很安静。远处有人在钓鱼,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近处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里有水的腥味,还有青草被晒过后的干燥气息。杭慧沿着河岸走了几十步,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她拿出诺基亚,拨通了陈志刚的号码。

    

    “陈书记,您到了吗?”

    

    “到了。在你车后面。我看到你的车了。”

    

    杭慧回头,看到陈志刚的车停在她的车后面,隔了大约五十米。他从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怎么约在河边?”陈志刚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安全。没有窃听器,没有监控,没有无人机。只有水声和风声。就算是特种部队来了,也得先过河。”

    

    陈志刚看了看四周。河面宽阔,对岸是一片树林,没有人。上游几百米处有一座桥,桥上的车流声传到这里已经很小了。下游是一片荒地,连钓鱼的人都没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在办公室说话都不放心了?”

    

    “从知道手机被监听那天开始。办公室、车里、家里,都不安全。他们有办法在任何地方装设备,但我们不能在河边也装上窃听器。这条河不是他们的地盘,至少现在还不是。”

    

    杭慧从口袋里拿出诺基亚,关机,放在石头旁边。陈志刚也拿出手机,关了机。

    

    “说吧。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不能在办公室里说?”

    

    “两件事。”杭慧看着他,“第一,陈宏远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用的新号码,我没有存过的。他说他知道我换了诺基亚,知道我用老年机。他说‘杭主任,您太小心了,这年头谁还用老年机啊’。我问他怎么知道我换了手机,他说‘开发区的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陈志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你的新号码?这个号码你没告诉过几个人。”

    

    “刘萍、您、我妈。就这三个。刘萍不会说,您不会说,我妈不知道谁是陈宏远。不是从这三个人嘴里出去的,是他们从别的渠道拿到的。运营商内部有人,或者他们又一次入侵了我的什么东西。电话清单、通话记录,只要想查,总能查到。”

    

    “他打电话有什么事?”

    

    “还是那辆车。他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等着我去开。他说‘您开那辆事故车,我看着心疼’。原话是‘心疼’。我问他,我出事故那天,你在哪?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杭主任,您怀疑是我?我哥已经进去了,我不能再进去’。”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陈总,你的车我一辈子不会开。你要真想帮我,就帮我查一件事。查查那天在你公司仓库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人。他笑不出来了。他说‘您怀疑我跟您车祸有关’?我说,不是怀疑,是排查。任何一个有作案可能的人,都会被排查。他说‘杭主任,您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然后挂了。”

    

    陈志刚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着河面。夕阳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了金色的涟漪。

    

    “你觉得是他吗?”

    

    “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一定是他的手下,或者他雇佣的人。陈宏达在的时候,他就是陈宏达的影子。陈宏达进去了,他从影子变成了本人。手段比他哥更阴,说话比他哥更软,但骨子里是一样的。他哥是明火执仗,他是暗度陈仓。”

    

    “第二件事呢?”

    

    杭慧吸了一口气。

    

    “第二件事,刘副市长那边,可能要动我了。”

    

    陈志刚的头转过来。

    

    “你听到什么了?”

    

    “老张今天下午来办公室,拿了一份文件让我签。签完了,他没走。他站在那里,说‘杭主任,刘副市长让我转告您,市里最近要调整一批干部,包括开发区。您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说调整就调整,我服从组织安排。他说‘不是调整岗位,是调整……您知道我的意思’。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不是在说好话。”

    

    陈志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这是在投石问路,先吓吓你,看你的反应。如果你慌了,他们就知道你怕了。如果你不慌,他们再想别的办法。调整干部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要走程序,要上常委会,要有理由。你现在没有犯任何错误,他们凭什么调整你?穿裙子被通报那不是错误,那是笑话。”

    

    “他们说你的工作存在争议,就是理由。”

    

    “争议不是错误。有争议的干部多了。哪个干实事的人没有争议?不做不错,多做多错,这是他们的逻辑。但组织用人,看的是实绩,不是争议。”

    

    杭慧转过头看着河面。对岸的树林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片浓重的剪影。远处桥上的车流声渐渐稀疏。

    

    “陈书记,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这个开发区会变成什么样?”

    

    陈志刚沉默了很久。

    

    “新能源项目会继续,合同签了,改不了。科技创新中心会继续,楼盖起来了,拆不掉。但那些还没启动的项目,那些在观望的企业,那些等着拆迁的居民,就难说了。你在,他们觉得有盼头。你走了,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来的会是谁,会不会又把之前的事推倒重来。你又重新招标,我又重新审批,我就重新砍掉了多少树,重新挖开多少次路。他们等不起了。你在,他们知道你推进项目的速度;你不在,他们又要从头开始试探新人的底细,摸新人的脾气,适应新人的节奏。这个时间耗不起。”

    

    杭慧没说话。她把身边的一根草拔了起来,在手指上绕了几圈。

    

    “所以我还不能走?”

    

    “你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他们非让我走呢?”

    

    陈志刚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那种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冷静。

    

    “如果他们非让你走,你就走。但不应该是被他们赶走,应该是你自己选择走。领导岗位调整,可以是你主动申请,可以是你平级调动,也可以是提拔重用。不是只有‘被免职’一条路。你现在的工作成绩摆在那里,他们不敢动你。至少现在不敢。”

    

    杭慧没有回应。她把草茎从手指上解开,扔进了河里。草茎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慢慢往下游漂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金色的碎光里。

    

    “陈书记,我们换个话题吧。”

    

    “你想说什么?”

    

    “那个在停车场割我刹车油管的人,抓到了没有?”

    

    陈志刚摇头。

    

    “还没有。刑警队查了周边所有的监控,三百多个摄像头,人眼一帧一帧地看,找到了他在几个画面中的踪迹。他消失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巷子里的监控全都坏了,不是巧合,是被人为破坏的。那条巷子里住了十几户人家,房东都是老年人,租客都是临时工,没人记得那天有什么陌生人进来。他在那条巷子里换了装,出来后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那他的身份呢?”

    

    “有一个方向。”陈志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她。纸上打印着一张监控截图,画面很模糊,是一个背影。深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快步走着。

    

    “这个人,在实施破坏之前,曾经在管委会附近的一家早餐店出现过。早餐店老板说他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普通话,本地口音,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中等身材。他在店里坐了十五分钟,一直在看手机。老板说他的手机屏幕上有一个地图,但他没仔细看,以为是普通的导航。”

    

    “手机呢?能查到吗?”

    

    “查不到。他用的是不记名的流量卡,号码查不到实名。手机型号不是最新款,但也不是老年机。这类手机很多,没法从型号追踪。但是,”陈志刚指着照片上那人手腕的一个细节,“他手上戴着一块表。不是名表,是普通的电子表,市面上很常见。但表带上有一个白色的痕迹,像是油漆或者涂料。刑警队的人分析说,这个人可能是在工地上干活的。”

    

    “工地?开发区的工地?”

    

    “有这种可能。但没有确凿证据。开发区的工地有几十个,工人几千人,一个一个查不现实。”

    

    杭慧把照片还给他。

    

    “这个人还会再出现的。他拿钱办事,一次刹车油管的钱不会很多,够他花一阵子。等他花完了,还会再来。不是找我,就是找别人。”

    

    “所以我们要在他来之前抓到他。”陈志刚把照片折好放回口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已经落到了对岸树梢的高度,光线暗了下来,河水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远处那个钓鱼的人走了,他坐过的位置只剩下一块压平的草地。

    

    “杭主任,你以后打算每次都约在河边谈事吗?”

    

    “嗯。河边安全。没有电子设备,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有人靠近我能看到,有车开过来我能听到。在办公室里说三句话,可能已经被录音了。在河边说一整天,只有水声听过。”

    

    “冬天呢?冬天河边零下好几度。你总不能穿着棉袄蹲在河边谈工作。冻出个好歹来,更划不来。”

    

    “冬天再说冬天的事。大不了租一艘船,开到河中间去。没有信号,没有窃听器,只有水。”

    

    陈志刚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从她的表情里,他看不出玩笑的痕迹。

    

    “你变了。”

    

    杭慧转过头。

    

    “哪变了?”

    

    “刚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怕。匿名信、窃听器、跟踪、车祸,你都不怕。现在你怕了。你用老年机,换新车,约在河边谈话。你怕了。”

    

    “不是怕了,是知道了。刚来的时候不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知道他们能买通街道办把我母亲叫去喝茶,不知道他们能在我的车里装窃听器,不知道他们敢在刹车油管上动手脚。现在知道了,当然要防。防不是怕,是活着的前提。”

    

    陈志刚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吧。天要黑了。”

    

    杭慧也站起来,拿起石头旁边那部诺基亚。她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白底黑字,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和陈志刚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两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沙沙作响,草丛里有虫子在叫。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我母亲那边,您的人还跟着吗?”

    

    “跟着。四个,两班倒。你母亲已经认识他们了,每天早上出门买菜,还跟他们打招呼。她问过他们是谁,他们说是社区的巡逻员。她知道不是,但也没再问。”

    

    “她知道。”

    

    “她知道你在保护她。她不说,是怕你分心。”

    

    杭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陈志刚站在车窗外,弯下腰。

    

    “杭主任,你母亲的事,你放心。你的事,你也要放心。我们都在查,不是只有你在扛。”

    

    “我知道。”

    

    杭慧发动车子,打开车灯。两道灯光切开暮色,照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她挂挡,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后视镜里,陈志刚的车灯也亮了起来,跟在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到了路口,杭慧减速,打了右转灯。她要去安全屋的方向。陈志刚的车没有跟上来,直行往市区去了。

    

    河边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水声,风声,草丛里的虫鸣。没有人知道今天有两个人在河边说过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话被水流带到了哪里。这是杭慧想到的、到目前为止最安全的通信方式。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人能监听一条河。

    

    第二天下午,杭慧又去了河边。这次她没有约任何人,只是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诺基亚关着机,躺在口袋里。河面上有一只白鹭在捕鱼,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那些不能跟任何人说的话。她跟父亲说过,跟母亲不敢说。她跟周敏说过,但周敏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她跟陈志刚说过,但陈志刚也有他的保密原则。有些话,就只能说给谁听。水不会录音,不会截屏,不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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