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把律师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律师在函中分析了赵志远的涉嫌罪名: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寻衅滋事。数罪并罚,量刑建议三到五年。函的最后一页是授权委托书,需要她签字。
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拿起法律武器,不是为了反击,是为了结束。匿名信、窃听器、跟踪、刹车、聊天记录泄露、手机监听、网上发帖、卫生间涂鸦,那个人不是主谋,但他是直接动手的人。证据确凿,他跑不掉。
刘萍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壁还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律师函,没有说话,把咖啡放在杭慧手边。
“主任,下午的会改到明天了。孙局长说家里有事,要请假。”
“哪个孙局长?”
“规划局的孙局长。”
杭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孙局长请假,不是因为家里有事,是因为赵志远是他局里的人。他的下属在卫生间门板上写那些字,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必须为此负责。
“刘主任,你帮我约一下方律师。我想当面跟他谈谈。越快越好。”
“好。今天下午?”
“可以。”
下午两点,方律师准时出现在杭慧的办公室。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公文包是黑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亮。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厚厚的材料。
“杭主任,赵志远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批捕了。现在他在看守所,等待审查起诉。我今天上午去看守所会见过他,他承认卫生间门板上的字是他写的,承认电脑里的照片是他下载的,承认手机里的照片是他拍的。”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律师翻了翻材料。
“他说他喜欢你。从你来开发区的第一天就喜欢你。但他不敢表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后来他看到你被各种人骚扰,就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刻意保护你。他写那些字,不是想伤害你,是想让你注意到他。”
杭慧没有说话。
“他还说,他不恨你。他说他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你。他请求你的原谅。”
杭慧看着窗外。
“方律师,他不需要我的原谅。法庭会给他公正的判决。”
方律师点了点头。
“杭主任,这样的案子,证据链完整,被告人认罪,走程序很快。两个月内应该能判下来。您作为受害人,需要出庭作证吗?如果您不想出庭,可以提交书面证言。以您的身份,出庭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媒体可能会来。”
“我出庭。”杭慧说,“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那些字,记住那些照片。然后翻篇。”
方律师合上材料。
“好。那我们准备出庭。”
下午四点,陈志刚来了。他坐在方律师刚才坐过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手空空,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杭主任,你真的想好了要出庭?”
“想好了。方律师问我,我说了。不是为了让人看到,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那些字,记住那些照片,然后彻底翻篇。”
“你不需要让自己记住。你忘不掉。你坐在这里,每天进这栋楼,那扇刷了新漆的门就在二楼。你不需要出庭,法庭也一样判。”
“陈书记,我不是去控诉,我是去画句号。句号要自己画。别人画的不算。”
陈志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方律师怎么说的?他认罪了?”
“认了。他写的那些字,他拍的那些照片,他都认了。”
“动机呢?”
杭慧端起咖啡杯又放下去,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喜欢我。从我来开发区的第一天就喜欢我。他不敢说,觉得自己配不上。后来看我被各种人骚扰,就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可以保护我。他在门板上写那些字,是想让我注意到他。”
“方律师说,他请求我的原谅。”
陈志刚慢慢摇了摇头。
“杭主任,你原谅他吗?”
“不原谅。他不需要我的原谅。”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掠过,又消失了。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烈,但亮得晃眼。
“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陈宏远那边,他交代了吗?”
杭慧靠在椅背上。
“方律师说他交代了。他跟陈宏远公司的一个员工有联系,那个人是陈宏远司机的小舅子。他通过那个人透露过我的行踪,我看他没说还有没有其他的。”
“那个人叫什么?”
“姓马,叫马骏,陈宏远司机马军的弟弟。”
“马骏。刑警队已经去找他了。”
杭慧垂下眼睛,看了看缩进桌面下的手指。
“陈书记,你觉得他会被判几年?”
“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寻衅滋事。数罪并罚,三到五年。方律师没跟你说?”
“说了。我想听你说。”
“三到五年。如果他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可能减到三年。”陈志刚停了停,“但他背后的人,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马骏可能会被推出来顶一阵子,陈宏远动不了,刘副市长也动不了。你出了庭,判了赵志远,门板换了,漆刷了,你的照片从证物袋里封存。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
“然后我从头再来。”
陈志刚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辆带伤的帕萨特还在那里,引擎盖上的凹痕被夕阳的光照得很深。
“杭主任,你出庭的那天,我陪你去。”
“好。”
一周后,法院开庭。杭慧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没有化妆。方律师在法院门口等她,旁边站着陈志刚。门口有几个记者,拿着相机,看到杭慧立刻围过来。方律师伸开手臂挡了一下,陈志刚走在杭慧旁边,隔开了最近的那个话筒。
“杭主任,您对这次庭审有什么期待?”
“法庭会公正判决。”
“您有什么想对被告人说的吗?”
“没有。”
她走进法院大门。里面很安静,走廊里的回声大。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开发区的同事,刘萍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笔记本。老张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李副局长没有来。
杭慧在原告席坐下。对面的被告席空着。过了一会儿,法警带着赵志远从侧门进来。他穿着橙色的马甲,头发剃短了,眼圈发黑,眼镜换了一副黑色的塑料框。
他看到了杭慧,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到被告席。
审判长敲法槌。
“江州市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
方律师陈述案情,出示证据。监控截图,照片,录音,聊天记录。一页一页,一张一张,一段一段。杭慧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目光平视前方。赵志远始终低着头。
审判长问赵志远:“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
赵志远抬起头,看了一眼杭慧,又迅速低下去。
“没有异议。”
“你认罪吗?”
“认罪。”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我想对杭主任说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伤害她。我只是……”
“只是想让她注意到我。”杭慧在心里替他补完了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审判长宣读了判决。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赵志远当庭没有上诉。法警把他带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杭慧。她已经从原告席离开了。
杭慧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方律师走过来签字,陈志刚站在台阶下等她,刘萍从后面跟上来。那几个记者还在,但没有人围过来。
“主任,您没事吧?”刘萍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
她上了陈志刚的车。车子驶出法院,汇入车流。
“陈书记,我刚才在法庭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赵志远说我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但我想起来了。去年年终总结大会,散会后他走到我面前说过一句话,我看着他回了‘谢谢’。我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但他把我那一瞬间的抬头看成了希望,把感谢理解成了机会。从此之后,他就开始跟着我。”
“你不需要为他的偏执负责。你的一眼不值得他蹲三年。是他的脑子不值得。”
车子停在管委会楼下。杭慧下车,走进大楼。前台的小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出声。杭慧走进电梯,上行,门打开。走廊里有人在走动,看到她,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只是平常地看着她,像一个普通的领导从面前走过。她推门进办公室,那面超白玻璃透进来的阳光正照在全家福上。母亲的笑容很温暖,很踏实。
她坐下来,拿起那部诺基亚,翻到通讯录。方律师、陈志刚、刘萍、周敏,还有母亲。没有再多的人,不需要再多。手机很轻,像一块空心的石头。它不会响,不会亮,不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自己开机。它只会在有人找她的时候,叮铃铃响。现在没有人找她。
刘萍推门进来。
“主任,赵志远判刑的事,已经传遍了。群里都在说,有人说罪有应得,有人说判轻了。还有人说他被陈宏远利用了,也是可怜人。”
杭慧放下手机。
“他不可怜,他只是可悲。”
“主任,您以后可以放心了。赵志远进去了,不会再有人盯着您了。”
“他是进去了。但盯着我的人还在。从电梯到门板上的字,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还在这栋楼里,每天跟我坐同一部电梯,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在同一个走廊擦肩而过。”
刘萍走到窗前,把窗帘拉正了一些。
“主任,您觉得那些人是谁?”
“你知道是谁。”
刘萍没有再问。她拿起水杯倒水,水满了,溢出来了,她关了水龙头,找抹布擦桌面。她什么都没说。杭慧也没有再开口。
晚上,杭慧回到安全屋。她坐在窗前,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那盏灯的光总是昏黄的,从不刺眼。手机亮了,是方律师发来的短信。
“杭主任,判决书已经生效。赵志远不上诉。本案告一段落。后续如果还有其他问题,随时联系。”
杭慧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关了手机,躺在床上。赵志远判了三年半,这个案子结束了。但她知道,那些躲在赵志远背后的人还在。陈宏远的车还停在那个车库里,等着她去开。刘副市长的办公室还在七楼东侧,他那部专用电梯的门还关着。老张还会在走廊里用那种目光看她。
但赵志远不会再出现了。他的工位上已经坐了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姓王,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小,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他跟赵志远长得不像,说话不像,走路不像。他是一个新的人,带来新的气息。他不知道那个工位的前任做过什么。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有些人会记得,比如杭慧。她不会忘记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是在法庭上回头看过她的、被眼镜遮住一大半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手机又亮了。是周敏。
“小慧,你还好吗?看到新闻了。那个人被判了三年半。你觉得够吗?”
杭慧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都删掉,然后重新打。
“够了。我不需要他判更久。我需要他不要再来。”
“他不会来了。三年半,他出来的时候,你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杭主任,你考虑过离开吗?”
杭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离开,离开开发区,离开江州,离开这栋大楼。她想过,很多次。被匿名信骚扰的时候想,被窃听器监听的时候想,被跟踪的时候想,刹车失灵的时候想,看到手机里被植入监听软件的时候想,读周敏的截图的时候想,卫生间门板上的字入眼的时候想。她想过离开,但她没有离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句号。但她画的句号,跟赵志远无关。
她给周敏回复:“再说吧。”
然后她关了手机。
窗外风停了,夜很静。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像一道凝固的闪电。她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了法庭上审判长的声音,法槌敲击的声音,赵志远被带走的脚步声。都结束了。这件事真的结束了。但她不想庆祝,也不想感慨。
她只是觉得累。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长跑的终点,以为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却发现还有下一场在等着。
杭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明天,那些谣言还会不会继续?有人在网上发的帖子还在不在?陈宏远会不会再打电话来,问她车还要不要?刘副市长的脸上,会不会又挂起那种让她彻夜难忘的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明天还会走进那栋大楼,坐在那面超白玻璃后面,打开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继续推进新能源项目的收尾工作。方律师说得对,赵志远只是一把刀。刀断了,握刀的手还在。
但她今天把其中一把刀送进了监狱。这不算赢,但至少没有输。
她翻过身。
黑暗里,那扇刷了新漆的门板在二楼卫生间第三个隔间里,漆可能还没干透,气味的分子还飘在空气中。明天,会有保洁阿姨打开那块隔间的门,拖地,更换卫生纸,关门离开。她对门板上的字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这扇门前不久刚刷过漆,闻起来有点呛。她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人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下过什么。
而那些漆,正在慢慢变干。再过几天,连气味都会散尽。没有人会记得。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杭慧看着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第一缕光,闭上眼睛。
她想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关于赵志远的案子,方律师后来打电话说,被告人在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