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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被安排与男领导合唱情歌

    十二月二十日,周六,下午三点。杭慧正在办公室整理年终总结报告,门被敲响了。刘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手里捧着一件不该被送达的物件,却在犹豫是否应该在它被拆开之前说出那枚标签已经贴在了上面。

    那种神情她见过太多次了——刘萍正在向她传递一些她自己也难以开口说清的信息,像一个人站在一道被水淹没的门槛前,不知道该不该跨过去。

    “主任,这是下周年终联欢会的节目单,各部门报上来的。办公室那边已经排好了,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他们说这是最后定稿的版本了。”

    杭慧接过节目单,快速扫了一遍。开发区的年终联欢是每年的惯例,今年安排在平安夜当晚,地点在管委会大楼的职工活动中心。节目大多是各部门自己准备的,唱歌、小品、朗诵,偶尔会有领导即兴发言。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倒数第二个节目上。

    “男女对唱,《最浪漫的事》。表演者:杭慧,刘建国。”

    杭慧的手指停住了,指尖压在纸面上,指腹下的触感微微发涩,像纸页之间还有一层没被压实的空气。她看着那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表演者那栏印着她的名字,还有刘副市长的名字,黑体字,不加粗,但比旁边的字都显得更醒目。她的名字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斜线符号,像一扇半开的门。

    “刘主任,这个节目谁安排的?”

    “办公室那边排的。他们说这是市里的意思,说是为了活跃气氛,让领导和下属多一些互动。他们还发了通知到各个部门,让大家报节目。刘副市长那边已经同意了。他秘书说,刘副市长是主动提出来的,说想跟您合作一次,说开发区这一年不容易,大家应该放松一下。”

    “我没报过这个节目。”

    “我知道。办公室说是他们替您报的,说您忙,没时间自己报。他们还说,您之前几次活动都没怎么参与,这次年终联欢是难得的机会,让您露个面。他们说您是开发区的领头人,不能总躲在文件后面。”

    “我没有同意过。”杭慧把节目单放在桌上,“谁替我报的?”

    刘萍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选择措辞。“老张虽然被查了,但他的那些关系还在。老张自己也在里面,他的位置不会空太久,但那些留下的人还在走动。办公室那边说,这是刘副市长的意见。接电话的人说是刘副市长的秘书亲自打的电话,说刘副市长愿意跟您合唱一首,增进感情,活跃气氛。他说这首歌是您母亲喜欢的歌,那个年代的歌,老歌。说您母亲以前在单位联欢会上也唱过这首歌,他说这样可以拉近距离,可以让您想起母亲,可以让您在这种场合放松一点。这边的人不好拒绝,就替您报了。”

    杭慧看着节目单上那行字。她和刘副市长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被一个毫无意义的斜线符号连接在一起,像一扇她已经锁上却被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了两次的门。她想起那些在走廊尽头停留过的目光,想起酒店大堂里那卷从未翻开的报纸,想起那首她从未同意要唱的歌。那些照片和目光如今正在被另一间房间里的另一盏灯审视,他们被叠放在桌面上,等待被归入另一个已经打开的文件夹。而那些留在走廊里的人,还在试图用一首歌的歌词重新定义他们之间那些已经被记录在纸上的距离。

    “刘主任,你去帮我把这个节目撤掉。”

    “主任,他们说节目单已经定稿了,印好了,发到各部门了。现在撤,来不及了。印刷厂那边已经印了两百份,他们已经送到各个科室了。”

    “来得及。换人,换歌,换形式。我不过去。”

    刘萍站在那里,没有走。“主任,他们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老张已经被查了,刘副市长的处境也不好。他们说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让步,没有动用任何关系来为自己开脱。他们说这次联欢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在开发区露面,希望您能配合一下。如果这次联欢能顺利完成,他就不会再以任何方式出现在这里了。”

    杭慧抬头看着她。“配合什么?配合跟他唱一首情歌?配合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站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在那些照片之后,在这个位置,只要你和他站在一起,那份记忆就会覆盖前一次的裂隙。他们会把它当成一份协议,一份不需要我点头的协议,一份我已经用行动确认过的签字。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选这首歌?他选的是一首已经被唱过的歌词。他不需要我开口唱出答案,他只需要我在灯光下站到他的身边,让那些还没有被记录下来的目光自动替他填上那一行空格。”

    “主任,我听说刘副市长已经在练习了。他秘书说他一直在听这首歌,说歌词写得很好,很适合用来表达一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助理说他在办公室放了好几遍,说‘这首歌的旋律很暖,适合平安夜’。他在暗示。他不需要我上台跟他合唱,他只需要我同意出现在那个位置,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你告诉他,我母亲不会希望我为了给她面子,去唱一首我不应该唱的歌词。她也不会希望我为了让他体面退场,而成为那场体面的附属品。”

    刘萍没有再劝,但也没有接话。“主任,节目单已经印了,改不了。您要不……到时候上去说几句就走?”

    “我不上去。”

    刘萍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像一扇正在被缓慢合上的门,铰链已经在转了,只是还没完全关拢。杭慧拿起那份节目单,沿着那行字之间的折痕,把它折成两半,又折成四折,然后扔进了废纸篓。纸页在篓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与废弃的纸张和用过的笔芯叠在一起,边缘已经不再平整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日。杭慧在住处休息,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杭主任,我是刘副市长的秘书小周。关于年终联欢的节目安排,想跟您确认一下。您和刘副市长的对唱,彩排时间定在周二下午三点,您看方便吗?刘副市长说想提前跟您对一遍,怕正式演出时配合不默契。”

    “周秘书,这个节目我没有同意过。我不会参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有人在把话筒捂住,然后松开。“杭主任,节目单已经印了,发到各部门了。刘副市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希望您能配合一下。老张的事让大家都很难做,现在整个开发区都需要缓和一下气氛。您也理解一下。这不是个人意愿,是工作需要。开发区需要稳定。”

    “周秘书,我理解,但我不会配合。我可以在台下,也可以在后台,但我不会站在那支话筒前面。不会站在那束光下面。”

    “杭主任,您确定?”

    “确定。”

    电话挂了。杭慧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今天没有太阳,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正在缓慢下落的幕布。她不知道周秘书会不会再打来,不知道刘副市长本人会不会亲自打电话。她只知道,那首歌她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她不会站在台上和他一起唱完它的最后一句。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一。杭慧刚到办公室,刘萍就跟了进来。

    “主任,节目的事,又有人找我了。刘副市长的秘书打电话来,问您是不是还在生气。他说刘副市长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不是要为难您。他说如果唱完这首歌,开发区就能翻过这一页,大家都可以轻松一些。”

    “他选了那首歌,就已经是在为难我了。刘萍,你知道吗,我母亲确实喜欢这首歌,但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他选那首歌,不是在拉近距离,他是在把那道已经被记录下来的裂缝用一首歌的旋律覆盖过去,让它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不会承认那些已经被记下的夜晚,但他会用一首歌来改写它们。”

    “主任,那您真的不上台?”

    “不上。”

    刘萍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她转身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来,像是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正在她喉咙里犹豫是否应该被放出来。“主任,我听说刘副市长已经在练习了。他秘书说,他这两天一直在听那首歌。他助理说他在办公室放了好几遍,说‘这首歌的歌词写得很好,很适合用来表达一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在暗示。他不需要我上台跟他合唱,他只需要我同意出现在那个位置,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他练不练是他的事。我不上台。”

    十二月二十三日,周二,下午。杭慧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刘萍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这一次的脸色比之前更深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无法触及的地方被重新安置,而她在犹豫是否要把它的位置告诉她。信封的边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纸面是哑光的,没有印任何标志。

    “主任,这是刘副市长秘书送来的。他说是节目单的修订版,请您看一下。他说如果您看了之后还是不想上台,他不会再勉强您。”

    杭慧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新的节目单,印刷质量比之前那份更好,纸张也更厚。她的名字还在上面,和刘副市长的名字并排,中间还是那个斜线符号。在节目名称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笔画分明。“杭主任,就唱一首。不勉强。但我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在走廊尽头站着,不是在看你的方向。我只是在等电梯。那首歌也不是为了改写什么,只是希望你能想起一些好日子。”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她见过。在那张酒店房卡的纸条上,在那些她封存在档案盒里的字条上,在那张被寄到办公室的卡片背面。

    她把节目单折好,放回信封。“刘主任,你帮我回他一句话。我不上台,不是因为他在走廊尽头站着。是因为他选择的歌。他不会知道那些词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选择它们的方式,已经替他完成了那场演出。”

    十二月二十四日,周三,晚上七点。年终联欢会在职工活动中心如期举行。活动中心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红色的气球挂在墙边,天花板上拉着彩带,舞台边缘铺着红地毯,音响里放着轻快的背景音乐。台下摆了二十多张圆桌,每张桌上都放着果盘和饮料,灯光在桌布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杭慧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穿裙子,没有化妆,像一尊被放置在不该属于她位置上的石雕。刘萍坐在她旁边,不时看她一眼,像在看一扇还没被关紧的窗,风正从缝隙里渗进来,而她还在犹豫是否应该起身去把它合拢。

    联欢会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致辞,各部门的节目依次进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演小品,有人在朗诵诗歌,有人在用方言说笑话,台下掌声阵阵,笑声不断。杭慧没有跟着鼓掌,也没有跟着笑,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灯光变化,像一个正在等待某段节目结束的人。那些灯光交替明灭,她始终没有让自己被它们照亮。

    八点二十分,主持人走上台。“接下来,请欣赏男女对唱,《最浪漫的事》。表演者:杭慧主任,刘副市长。”

    台下响起了掌声,比之前的节目更热烈一些。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喊“杭主任呢?上台啊”。杭慧没有站起来。她坐在原位,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两束已经亮起的灯光上,灯光在她的视野里形成两个明亮的圆斑,像两枚已经被放置到位的标记。

    刘副市长从舞台另一侧走上来,手里拿着话筒,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红色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像在寻找什么。他在找她,他看着她坐着的方向,话筒在距离他嘴唇一厘米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像是已经收到了他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回复。他对着台下笑了笑,像是已经接受了那束灯光将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事实。

    “杭主任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不能上台。我来替她唱。”陈志刚从后台走上来,接过话筒,站到刘副市长旁边。他没有穿演出服,没有打领带,只是穿着平时那件深色夹克,衣领上还有一道折痕,像是刚从办公室里直接走过来的。他没有看刘副市长,他只是站在那束光里,把话筒举到嘴边。

    刘副市长的表情变了,像一面还没完全凝固的墙被硬物敲了一下,裂了一道细纹,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很快他的嘴角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举起话筒,音乐响了起来。两束灯光的暖色在舞台上铺开,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薄膜。台下安静了一些。

    陈志刚先唱了第一句。“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他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准备好很久的文件,语调甚至比平时更坚定一些。刘副市长接着唱了第二句,声音比他略低,像是在尽量不被压在更下方的气流里。然后是第三句,第四句,音符在空气中展开,像一段被缓慢拉伸的线,两端都在各自的方向上收紧,却始终没有相遇。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跟着哼,有人在用手机录像。杭慧坐在台下,看着那两束灯光,一束落在陈志刚身上,一束落在刘副市长身上。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完了整首歌。

    曲终,掌声响起。陈志刚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舞台。刘副市长站在台上,像是在等他回头。他没有等到,陈志刚已经走进了侧幕的阴影里,像一扇已经被合上的门。刘副市长站在那里,话筒还握在他手里,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下了舞台。灯光在舞台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主持人走了上来,开始报下一个节目。活动中心里声音在继续,灯光还在亮,但刘副市长已经从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消失了,那束光依然亮着,只是照亮了一块已经空出来的区域。

    联欢会结束后,杭慧走出活动中心。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路灯的光在雾气中扩散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她刚才没有走上那个舞台,她坐在台下,听完了一首歌,然后离开了。她看到了陈志刚站到那两束灯光之间的位置,他在那里,替她唱完了一整首她永远不会跟那个人合唱的歌词。她继续走下楼,走向停车场,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暗色的影子。那道影子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坐进车里,关上门,它才被车门切断,留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她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与暗交替流过她的脸。她握着方向盘,感觉自己像一枚被重新校准的指针,已经在刻度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知道那首歌的旋律会在她的记忆里停留一段时间,但不会永远。它终将像其他已经被合上的声音一样,被收进那道她已经拉开过的缝隙里,等待被下一次需要被记住的声音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