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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游戏环节被故意分到尴尬的一组

    十二月二十五日,周四,上午十点。杭慧刚到办公室,桌上就放着一份通知。是办公室发来的,纸张边缘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取出的余温,油墨的气味在纸面上尚未完全散去。标题是《关于年终团建活动的补充安排》。她拿起来,快速看了一遍。通知说,为了加强同事间的沟通与协作,下周二下午将在职工活动中心举行一次团建活动,内容包括分组游戏、趣味竞赛等,要求全体在岗干部参加,不得请假。通知末尾用一段黑体字补充说明:本次活动为年终考核的重要组成部分,缺席者需提供书面说明并报分管领导审批。落款处盖着管委会的公章,日期是昨天。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分组规则上。规则写得笼统,没有列出具体分组名单,只说了“由办公室根据各部门报名情况统一分组”。她看不出什么破绽,但那份笼统本身就让她警觉。规则中没有说分组的依据是什么,没有说各组人数是否均衡,没有说是否允许调换。像一张已经画好边界的地图,却不标注路径的走向,只等她自己走进去,才能看清那些通道是否真的通向出口。她把通知放下,刘萍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壁上的水汽在暖气里散成一道细痕。

    “主任,您看到通知了?今天早上就放您桌上了。我来的时候,办公室那边还在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

    “看到了。”

    “办公室说这是刘副市长那边的意思,说之前联欢会上有些同志没来得及互动,有些部门之间也缺少沟通,这次团建就是补上这一环。他们还说,之前联欢会您没上台,有人觉得您太疏远了,这次正好是个接触的机会。他们还特意强调,所有人必须参加,不参加的要书面请假,还要分管领导签字。刘副市长那边已经点头了,说这次活动是为了增强凝聚力,希望大家都能到场。”刘萍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了一下,像是正在决定下一句话要不要说出口。“主任,我听办公室的小王说,分组名单已经在排了,初步方案里,您被分到了第四组。第四组里有……您可能会觉得不舒服的人。”

    “谁?”

    “周秘书。还有办公室的一个年轻人,您可能不认识,但他跟周秘书走得挺近。还有……老张虽然是留置了,但他的位置还在排,办公室说他可能来不了,但名单上还在。还有几个您不常见到的面孔,都是平时不怎么跟您直接打交道的人。您会被安排在一个您不常待的位置上,周围那些面孔您大多不熟悉,但他们都认识您。”

    杭慧没有接话,只是把通知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背面是否还有她没有读到的东西。“他们想让我坐在那些面孔中间,看我如何在不熟悉的灯光下保持不动。他们不需要我开口,他们只需要我出现在那个位置上,像一件被人放在展柜里的物证,等待被记录进一份不需要签字的档案。那些面孔已经选好了,座位也已经排好了。小王还告诉您什么了?”

    “他说分组名单是周秘书那边拟的,不是办公室自己排的。周秘书把名单发给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写好了第四组的人员。他还说,名单上已经印好了您的位置——他当时指的是名单上的一个位置。”

    “周秘书会坐在我旁边吗?”

    “不是旁边。但您不会离他太远。那份名单上的第四组里,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知道了。”

    “主任,您要不要请假?您可以说年底总结还没写完,项目报告需要修改,有临时会议。办法总是有的。我可以帮您拟一份请假条。”

    “不请。我去了,他们才会知道我看清了他们排的顺序。如果我不去,他们就会在另一份记录里写上‘缺席’。那行字会留在年终总结的附件里,不需要被解释,只需要被看到。我不会拒绝他们的分组,但我也不会坐在他们为我安排的位置上。你告诉小王,让他帮我带一句话到办公室——我参加,但不参加任何需要身体接触或合作完成的游戏。”

    十二月二十九日,周二,下午两点。职工活动中心被重新布置了一遍。桌子被撤走了,腾出中间一片空地,地面上贴了彩色胶带,划分出几个区域,胶带的边缘已经被踩得微微翘起。四周摆了一圈椅子,供休息和观战,椅背上的编号标签正在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白。窗边的长桌上放着饮料和零食,墙角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当天的活动流程,标题用红笔加粗,下面的时间被修正了两次。杭慧走到门口时,已经有大约三十多人到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靠在窗边,有人坐在椅子上翻手机,有人在白板前看流程表。她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走到靠窗的位置,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椅背上有编号——14号,靠近边缘,光线很好,离中心区域有一定距离,像一枚被小心放置在图表边缘的标记,既不突出,也不完全隐没。她身边的位置没有人坐,她也没有刻意去空着它,只是把包放在脚边,像任何一个提前到场的人一样。

    两点十分,主持人开始组织分组。各组被带到不同区域,开始第一轮游戏。杭慧被分到第四组,正如刘萍所说,那个小组里站着周秘书,还有一个她叫不上名字但记得面孔的人——年轻,穿白色衬衫,站在周秘书旁边,目光扫过人群时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周秘书站在小组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的表情松弛,像是已经提前知道哪些名字会出现在他手中的那张纸上。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她的方向,像一枚被人从高处松开的硬币,在落地之前短暂地悬浮了一会儿,然后落到了它应该落下的位置。他没有靠近她,也没有远离,只是站在那个与她保持着恰当距离的位置上,像一扇半开的门,不关拢,也不打开。

    第一个游戏是“两人三足”。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相邻的腿绑在一起,从起点走到终点。主持人在分组的时候,周秘书走了过来,他走到她面前,像是已经被安排好了配对。他站定时,冬日的阳光正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区域。

    “杭主任,咱们一组吧?刚才主持人说可以自由组队,我正好没有搭档。”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笑容比之前浅了一些,边缘更薄,像是被人用纸板剪下来贴上去的。“周秘书,我没有报名参加这个游戏。你找别人吧。”

    “您不参加?那您在旁边看着也行。这个游戏就是绑腿走一段路,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就问一句,您不参加也行。”

    “我没有报名参加。你去找你的搭档。”

    周秘书站在那里,那枚笑容还挂在他的嘴角上,边缘已经被磨薄了,像一扇即将合拢的门,铰链正在缓慢旋转,但还没有完全闭合。他没有坚持,也没有退开,只是像确认她已经看到了那张印着他们名字的名单一样,轻轻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他很快找到了另一个搭档——那个年轻的白衬衫同事——就像他早就知道会被分配到另一个位置。

    游戏进行得很快,有人赢了,有人输了,有人摔倒了又被扶起来。杭慧没有参加,她全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在她面前移动的面孔。她的视线没有停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像一扇已经确认过位置的窗,不再需要被推开,也不需要被关上。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白板边缘那张名单的边角,但隔着距离,看不清上面的字。她把视线移开了。

    第三个环节是“角色扮演”。规则是:每组选出一名代表,根据抽取的情境进行即兴表演。轮到第四组的时候,周秘书站了出来。他从主持人手中抽了一张纸条,低头看了一眼,像一枚被折成几折的便签,边缘已经泛白,像是已经被翻看过很多次。然后他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没有在房间里搜索太久,就像已经提前知道了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只差确认它是否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杭慧的方向,像是那张纸条上的字恰好需要一个对应的观众。

    “杭主任,你能配合一下吗?”

    杭慧看着他,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快,像一段已经被她自己排练过的段落,不需要刻意加速。她的目光始终停在他的脸上,没有因为他的邀请而移动,像是在等他说出下一句话,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听到了全部。“周秘书,你抽到了什么情境?”

    他没有回答她,把纸条转过来,上面的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年终总结会上,领导与下属意见不合,需要达成共识。”那行字被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边缘整齐,没有折痕,像是刚刚才被装进信封。然后他看向她,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只需要等她给出那个他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回答,等她站到那个她已经站过的位置上。

    杭慧看着那行字,那行字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段随机打印的文字。但周秘书选了它,像一枚已经被抛出的硬币,边缘还没有落到地面上。她看着他,也看着那些围在附近的面孔,正在等待她把它接住,或者让它落在地上,发出声响。她没有向前走,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她原来的位置上,目光从那行字移到了他脸上。“周秘书,你抽到了这个情境,你演领导。我演那个跟你意见不合的下属。这样会更符合那张纸条上的描述,你觉得呢?”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接下这个角色。他的笑容的边缘有一瞬间的晃动,然后他点了点头,像一面正在被风缓慢推动的旗帜,已经找到了它该飘向的方向。“好。”

    “领导,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方案,那就让会议纪要里写清楚你的反对意见。我不会让你在不签字的情况下,替我做决定。你可以不同意,但你得签上你的名字。我可以在那份纪要上写出你的理由,但不会替你承担那份不签字的后果。”

    周秘书站在她面前,他开口,说了一句台词——大意是你们开会的时候,我虽然没签那个字,但我也没在会上直接反对。他像是在沿着一条已经划好的线行走,每一句话都踩在自己习惯的节奏上。杭慧没有打断他,她让他说完,然后她接上了那句话。她的声音很稳,像一扇正在被缓慢合拢的门,铰链已经转到了最后几度,边缘已经触碰到了门框。“你不同意的那些内容,我都会在纪要里注明是你的意见。我不会替你承担那些你不敢签字的决定。那些意见已经被记录在会议记录里了,就算你现在不签,它们也已经被登记了。”

    周秘书又开口了,但他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已经被她接住了,放进了另一个位置。他看着她,像一枚已经落地的硬币,边缘正抵着地板,不再滚动。“我不同意,我就签字。我如果不签,说明你根本不认可自己的判断。那些意见,我会原样写在纪要里。你可以在备注栏里加上你的补充,但纪要不会因为你没有签字就被撤回。”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周秘书站在那里,像是正在考虑是否还要继续说下去。他刚要开口,主持人打破了沉默,宣布展示结束,开始下一个环节。她看到他的嘴唇已经做好了说下一句话的准备,但那句话没有再被说出来。

    活动结束后,杭慧没有逗留,她直接走出了活动中心。外面的空气比室内冷很多,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潮气,像是正在酝酿一场还没决定落下的雨。停车场里,她看到一辆深色的车刚刚启动,车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行字,想起周秘书在灯光下看向她的那一瞥,带着某种细微的偏移。他们知道她不会配合,但他们还是把那张纸条放进了那个位置,像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还会抬头看那道已经不再需要被确认的光线。她在停车场站了片刻,深色的车已经熄了火,车窗紧闭,像是已经被锁上了。

    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像是正在被一层逐渐变薄的水墨覆盖。她握着方向盘,沿着街道向前驶去,道路两旁的店铺已经亮了灯,光从橱窗里倾泻出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排长长的倒影。

    十二月三十日,周三。杭慧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份新的通知。通知上说,团建活动的照片已经整理完毕,将在开发区内部平台上发布,作为年终总结的素材。她关掉了通知,继续处理她手头的工作。那些照片会在平台上停留一段时间,然后被新的内容覆盖。但她也知道,有些照片会被人私下保存下来,作为一份不需要被公开的记录。

    那些在活动中心被记录下来的瞬间——她坐在窗边,她站起来,她说完那句话——它们不会影响她明天要签的那些文件。年底的任务还在,新能源项目的运行报告还在,明年的预算还在。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新的文件,翻开第一页。笔尖落在那张纸上的时候,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需要签名,但笔落下的动作已经完成了。

    窗外那排路灯正在亮起,光线穿过玻璃,在文件纸面上落下一道边缘模糊的光斑,正在缓慢地改变着它覆盖的形状。她没有抬头去看那道光,只是继续翻过一页纸,沿着那道正在被拉长的折痕,写下了下一行的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