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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收到第87份受害陈述

    五月二十二日,周三,晚上七点。

    杭慧回到安全屋的时候,门口的地垫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的标记。她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确认里面是几张纸,然后打开门,走进去,反锁,没有急着拆开。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坐下来,打开台灯,划开封口。灯光落在纸面上,照亮了那些字迹的边缘,照亮了那些笔画之间被压平的痕迹。

    信封里是五张手写的纸,字迹偏小,笔画向内收紧,像是在写的时候刻意压低了笔尖的力度,不想让任何一条线超出它应有的边界。

    纸张不是标准的A4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一道齿状的撕痕,沿着纸页的右侧延伸,像是一道没有完全闭合的缝隙。

    第一行没有称呼,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后面接着几段文字,没有分段,像是写的人正在用一条完整的线来把那些碎片串在一起,不想让任何一段话独自停留在纸面上。那些词句在纸面上延伸,像正在寻找一个能在更多纸页之间停留的更长的句式。

    她读完了那五页,然后从头开始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自己已经记住了那些可以被交叉核对的节点,以及那些可能形成一条独立时间线所缺失的环节。

    那些字迹在纸面上形成了几个突出的形状——某间会议室的编号、某个日期、某个行为被重复的次数。

    每一个节点都已经被记录过了。她不需要再确认一次那些字迹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它们已经被写下来了。

    那张纸没有署名,她也没有办法通过这个信封追踪到写信的人。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的标记。

    这已经是第八十七份陈述了——从第一封在三月被放进她办公室门缝的信封,到四月地下车库会面的记录,再到五月中旬开始出现在她安全屋门口的新陈述。

    那些陈述正在逐渐增多,像一条正在缓慢生长的时间线,它的长度还没有被确定过,它的方向也还没有被最终固定下来。

    她把那五页纸折好,放进桌面上已分类的文件袋里,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第八十七份。五月二十二日。未署名。”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旁边。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线,恰好落在那张已经合拢的纸页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在纸面上停留,像是正在缓慢地测量那道缝隙的确切宽度。

    她知道,她需要重新打开那本笔记,在索引页上找到那个编号对应的位置,确认它是否已经与之前那一条连接过。她已经在那份记录中确认了所有她需要确认的细节,但她还没有核对那些节点是否与已知的时间线重合。

    五月二十三日,周四,杭慧在办公室重新打开了那只黑箱子。里面的文件袋已经比上个月多了不少,但她没有把它们按人分装,也没有标出部门或职务,只按时间排列。

    如果一个人读到它的排列方式时,会明白那些日期与日期之间的间隙是一段等待,而那些日期之间的重叠则是另一段尚未被确认的轨迹。

    那些收集到的材料已经被分成了几摞,用夹子固定,边缘贴着标签——上面只有编号和日期。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摞,翻到最新一页,然后放回去。

    她知道,八十七份陈述不会自动汇合,除非有人先确认它们之间的间隙确实存在且稳定,然后那些汇聚才会被正式启动。

    陈志刚在五月二十四日周五下午来了。他进门之后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才开口。“我听说你们那个小组的人数在增加。陈数也在增加,而且增加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陈述在增加。人数也在增加。已经有几个人开始在不同的地方写信给我。她们使用不同的信封,不同的笔迹,但她们都指向同一类地点和相同的场合。”

    “你们现在是怎么交接的?每次会面都在车里吗?”

    “目前是。停车场是一个隐蔽的场所,适合记录那些不适合被移动到桌面上保存的信息。但不会一直这样。等到陈述的数量足够多,我们可能需要换一个地方,不能被摄像头捕捉到。需要一个更安静、更安全的地方。那些车灯被看到的时候,通道本身也会被重新标记。”

    “等陈述增加到一定程度,你们需要另一种储存方式。如果只是一直收集,不分类,到最后那些纸页反而会因为太多而无法被重新翻阅。”

    “我知道,请你放心好了,我会采用你说的方式来储存的。”

    五月二十七日,周一,杭慧在B区再次与周晓楠见了面。周晓楠坐进副驾驶座之后,像往常一样等了一会儿,等到她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才开口。“你最近收到新的陈述了?”

    “收到了一些。几份新的已经录入索引,还有几份还在归类。”

    “她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通过不同的渠道。有些人通过陈主席,有些人通过已经加入的人,有些人只是在走廊里把信封放在了别人能够看到的地方。没有人告诉我她们是谁,也没有人要求我确认她们的姓名。”

    周晓楠沉默了一会儿。“她们的叙述在逐渐趋近吗?”

    “是的。像是不同的人正在用相似的笔画描述同一扇门开启时的重量。那些字迹的间距和行距正在缓慢地趋近,像是有人正在统一那些碎片之间的间距。”

    “她们开始用同样的词了。”

    “是的。她们都提到了同一种手势——把手放在椅背上。像是有人正在多次重复同一条路径来确认那道门已经被测试过多次了。那些手势被重复的次数,已经超过了偶然的范围。”

    “那她们愿意加入吗?”

    “我不确定。但她们能把那些话写下来,就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路程。剩下的一半是让自己相信那道门确实已经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六月初,杭慧在安全屋门口收到了第十三份和第十四份陈述,来自不同的信封,笔迹不同,来自不同部门。第十三份陈述很薄,只有一页纸,边缘被裁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压着撕下来的。字迹偏细,笔画偏轻,像是写的人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力度。第十四份陈述有两页,字迹更重,像是写的人正在用更大的力气把那些话压在纸面上。她坐在桌前,打开那份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页,读完之后放在那一摞上面。

    陈志刚说得对,等陈数增加到一定程度,她们的存储方式也需要同步扩展。那些陈述已经不能只按日期排列了,需要开始按部门、行为类型、时间节点交叉索引。否则,当某份陈述需要被引用时,人们会找不到它的落脚点,无法确认它是否确实属于某条特定的时间线。她已经收到了九十多份陈述,每一份都在等待被分类,等待着在合适的时机被确认自己的位置。

    她打开笔记本,在索引页画了一个新的表格,分为七列:编号、日期、行为类型、地点、是否署名、备注。然后她开始从第一份陈述开始逐条录入。第一份:编号001,匿名信;第二份:编号002,匿名信;第三份:编号003,匿名信……一直录入到编号087。时间点形成一条清晰的线。她发现那些时间点之间有明显的重叠,像是不同的人正在不同部门里走过同一段走廊。那些对话被折叠成纸页,又被她重新折回笔记里。那些纸页已经在她的桌面上被分类、被标记、被记录,但她还没有开始让它们相互连接——她只是在确认它们各自的轮廓。那些碎片正在逐渐聚拢,但她知道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确认它们是否能够被拼接到同一张地图上。

    六月五日,周三,杭慧再次收到了几份新的陈述。其中一份只有一页纸,用了最薄的纸张,字体被缩到了可阅读的最低范围,像是写的人正在努力控制篇幅,但依然写满了那页纸。她读完之后,在那份陈述的底部用手指压住折痕,重复了几次,让那道痕迹在纸面上固定下来,然后它才会在下次被翻开时自然落在那一页上。她把它放进了待归类的那一摞里,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新的数字:“第九十三份。六月五日。”

    六月八日,周六,杭慧在安全屋里花了整个下午来重新整理那些陈述。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然后把笔记本打开,翻到索引页,逐一核对每一条记录。部分陈述中提到的时间与另一份陈述中提到的时间段吻合,像是同一道门在半年内被反复打开,每一次都在门缝边缘留下了新的印记。她用铅笔在那些相互对应的条目之间画了连接线,像正在铺设一条正在缓慢成形的通道,在纸页与纸页之间留下可以被追溯的轨迹。那些线正在逐渐接近同一扇门。她已经从第八十七份陈述走到了第九十三份,而第九十三份依然继续延伸着。

    六月十日,周一,杭慧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内侧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编号八十七的人,已经离开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她不需要再确认那行字的笔迹来自谁,她只需要确认那个编号确实已经不再处于活跃状态。她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编号八十七,已退”两个字。

    六月十二日,周三,杭慧在B区见到了周晓楠。她坐进副驾驶座之后,杭慧没有提那封信,周晓楠也没有问,像是她也在用那道她已经找到了入口的路径来确认自己仍然能够接触到那道光。她们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车窗外的停车场很安静,空调外机的声音持续响着,像是某种正在缓慢改变形状的背景声。然后周晓楠开口了。“我听说有人离开了。”

    “是。”

    “她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如果她需要,她会再联系。”

    “那她的陈述呢?”

    “还在。”

    周晓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为她会比我多留一段时间。”杭慧没有回答。停车场的声控灯亮了几下又灭了。那道光线在她们之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六月十五日,周六,杭慧在安全屋门口发现了又一封信,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已经被风吹过几轮,纸页表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打开过。这一次的笔迹比之前的更轻,像是正在用同一只手把那些字推向纸面更浅的地方,不想让任何笔画在纸面上留下过深的压痕,像是正在用同一只手把那些字放置在纸面的边缘,以便确认它们不会干扰到其他字句的平衡。她读完那封信,把它和之前收到的信件放在一起。她的指尖沿着那道新的折痕慢慢移动,确认它已经在纸面上留下了新的痕迹。她打开笔记本,在索引页末尾加了一行字:“第九十四份。六月十五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已经不需要再合上它才能让那扇门停止移动了。那道光在桌面上延伸着,像是正在等待她决定下一个编号应该落在哪一个位置。

    她还没有决定,但那道光已经替她完成了选择。它亮着,她还在那道光里醒着,等着那些信继续抵达。

    那些陈述不会停止,它们只会越来越多,而她已经准备好为它们腾出新的位置了。那扇门后面,还有更多的信在等着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