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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一次公开听证会的直播

    八月二十七日周二,杭慧在管委会办公室收到了一份正式通知。

    通知由省纪委监委直接发出,经市委办公室转递,封面上印着红色的编号,正文只有一页纸,简要陈述了以下内容:省纪委监委已经决定就"漩涡玫瑰日记"系列文章所反映的相关问题展开正式调查,并于九月二日召开公开听证会,届时将通过官方平台进行视频直播。

    通知最后一行写道:"欢迎相关知情人提供线索与证据,听证会设置专门陈述环节。"杭慧读了两遍。她的目光在"直播"这两个字上停留得比别处略久一些,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推开的窗,光正沿着窗框的边缘向内蔓延,正在重新测量这道房间的纵深。她放下通知,手指沿着纸面的边缘划过,确认那道门已经被彻底推开了。

    八月二十八日周三,刘萍的消息在中午抵达:"主任,听证会的直播通告出来了。省纪委监委官网发布了正式公告,公告标题里出现了''''漩涡玫瑰日记''''这几个字。这是官方文件第一次正式引用那个名字。公告在社交媒体上被截屏传播,刚过两个小时转发量就过万了。有人在评论区说''''这件事终于进入正式程序了'''',也有人说''''直播?他们真的敢直播吗?''''舆论还在分裂。有人在紧张,有人在观望,有人在等待九月二日。公告里说明听证会设有公开陈述环节,任何知晓相关情况的人都可以提前报名。"杭慧没有回复那条消息,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那些字已经在正式公文里被写下来了,不再只是她深夜敲在空白文档里的段落。

    八月二十九日周四,杭慧接到了省妇联陈主席的电话。"杭主任,我明天会到省城参加一个协调会,刚好也想去听证会现场看看。如果你也在,我们可以约着坐在一起。当然你也有你的工作安排,取决于你自己。"杭慧听得出那句话后面没有多余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可能。"我会在现场。但不是以陈述人的身份,我是以旁听者的身份去的。那篇文章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我只是把它们放到了网上。"陈主席沉默了片刻。"你以什么身份去都行,到了就好。"

    八月三十日周五,杭慧在安全屋里收拾笔记本时发现,那三篇博客的阅读量累积已经突破了三百一十万。评论区里有人建立了一个在线文档,按照那三篇文章中提到的所有场景特征,逐条标注了时间、地点、人物关系特征,补充了大量的相似经历,像一道正在被几百只手同时改写的通道正在缓慢地延伸。有人在文档末尾写了一段话:"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很多个人的事被放在同一个空间里,才让原本只是各自散落的碎片凑成了一整面墙。九月二日直播的时候,我们都在。"杭慧没有加入那个在线文档,她只是确认它存在。

    八月三十一日周六,杭慧花了整个下午重新整理她的加密文件夹。那封牛皮纸信封已经交到了林副主任手里,但她手头还有电子备份、截图、扫描件。她把所有材料按照时间线重新排列,确认每一件都附有日期标签和简要说明。她不知道这些材料在听证会上会被用在哪里,但她知道它们必须随时可用。窗外的光正在向地面靠近,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入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那道门已经开了,她只需要确认自己已经走到了门口。

    九月一日周日,杭慧在傍晚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明天听证会上,你会看到我。我是那封信的作者之一。"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只是把它存进了加密文件夹,与最近的所有材料放在一起。

    九月二日周一,上午八点四十分。杭慧到达省城人民会堂时,听证会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会堂的入口处设有安检通道,工作人员在核验身份。她排在队伍中段,看到前方有几个举着手机正在低声交谈的人,像是前来旁听的普通市民。会堂外立着一面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听证会的议程安排,标题是黑色粗体字:"关于网络舆情''''漩涡玫瑰日记''''反映问题公开听证会"。她通过安检后走进会场,看到内部是一个可容纳约三百人的中型会议厅,主席台设置了长桌、话筒、名牌,台下是成排的旁听席,后方设有摄像机位,至少有四台不同角度的摄像机已经架好,红色的指示灯正在亮起。灯光比普通会议室更亮,均匀地铺在主席台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盲区。有人在调试音响,话筒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迅速收敛成沉默。杭慧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上。会场正在被填满,脚步声从不同方向汇集到一起,像一条正在从不同支流汇入主河道的细流。她听到有人在她身后两排的位置落座,低声交谈的内容听不真切,但她捕捉到了"那篇文章""走廊""灯光"几个词组,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正沿着某道看不见的洋流缓慢地移动。

    上午九点整。主席台上的话筒响起一声短促的测试音,声音在会议厅的四壁间弹跳了一下,然后沉入地毯的纤维中消失。主持听证会的是省纪委监委的一位分管领导,姓李,坐在主席台中央,左手边坐着林副主任和另一名女性干部,右手边是两名来自省委组织部的干部。李主任宣读了听证会的目的、程序、纪律,然后说:"本次听证会将通过网络平台同步直播,这是省纪委监委首次就网络舆情反映的问题举行公开听证。我们希望通过这一形式,推动相关问题的核查与解决,也向公众展示透明、公开的监督工作方式。"他话音落下,会场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后方摄像机调整焦距时发出的轻微机械声。那道直播信号已经开始向外传送了,杭慧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正在屏幕前注视着同一张桌面。

    九点三十分,陈述环节开始。第一位上台陈述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她报名时的身份标注是"某开发区前工作人员"。她走到主席台一侧的陈述席坐下,面前放着一支话筒。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通过音响系统扩散到了整个会场:"我在开发区工作了六年,去年离职。我在职期间,经历过三次被单独约到无人的会议室谈话的情况。谈话的内容从不涉及工作,而是涉及我的个人生活、婚姻状况、生育意愿。我曾向人力部门反映过一次,得到的回复是''''领导关心下属很正常,你不要多想''''。"她说完这段话,手指在桌面上放平,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说完。会场里没有人提问,李主任示意她可以继续。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我认识那三篇文章里描述的那种感觉。不是具体的某件事,是那种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注视了、但确实在走廊尽头会下意识回头看的习惯。那是真实存在的。"她说完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身后响起了一层薄薄的掌声,很快被主持人用眼神收走。

    九点五十分,第二位陈述人是一位男性,自称是"某开发区物业管理人员"。他说话时语速偏快,像是正在与某种内部阻力较量:"我负责过那栋楼的后勤管理将近四年。关于走廊灯光的问题,我可以证明,确实有过一些维修单的标注与实际执行之间存在偏差。有些灯被标记为''''损坏待修'''',但维修记录显示那些灯在标记之前已经被检查过是好的。那种偏差不是偶然出现的。我也曾被口头指示过''''有些区域的灯可以晚一点修'''',没有留下书面记录。我知道这种说法听起来不太站得住脚,所以我来这里,是想在摄像头下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会场的空气更安静了一些。后方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仍在亮着,像是正在用那道极细微的光线测量他语气中每个停顿之间的距离。

    十点二十分,第三位陈述人是一位年轻女性。她在报名表的"职业"一栏填写的是"现职公务员",没有填写具体单位。她走上陈述席的时候,手指捏着话筒的底部,像是正在用那道触感确认自己的声音可以穿过那道孔洞抵达更远的地方。"我读那三篇文章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里面写了什么惨烈的故事,是因为那些文章里描述的细节,和我自己经历过的事几乎一模一样。我从来没有把那些事说出来过,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每件事单独看都像是我自己想多了。但当它们被写在一起、被放在同一段走廊里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那不是我想多了,是那些事确实在发生。"她的声音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让正在看直播的人知道——如果你也曾在那条走廊里回过头,你不是一个人。"她没有再往下说,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上,起身离席。那道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亮区。

    十点五十分,一位白发老者走上了陈述席。他在报名表上填写的身份是"退休干部",没有填写退休前的具体职务。他落座后对着话筒说:"我退休八年了。我见过不少事。那三篇文章写的那些事,我在职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人心里清楚,但没人敢写,没人敢说。没想到是让一个年轻女同志先开了这个口。我今天来,是因为我想让那些正在看直播的年轻人知道,你们现在还能说出来的事,在我们那个年代是说不出口的。你们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了。"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在逐一确认每一句话的重量是否均匀。他说完后,站起身,朝主持席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下陈述席。

    十一点二十分,林副主任代表调查组向听证会做了一次阶段性的情况通报。她没有详细披露已经收集到的证据数量或具体内容,但确认了调查组已经收到超过三十份书面材料,涉及多个单位、多个时段,部分材料之间呈现交叉印证关系。她说完之后,李主任宣布听证会进入互动环节,接受现场旁听人员提问。话筒被传递到旁听席上,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年轻男性,他说:"我想问一下,那三篇文章的作者今天在不在现场?如果在的话,她愿意出来说几句话吗?"这个问题像一块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会场的空气里扩散出一圈圈可见的波纹。杭慧坐在靠后的位置,没有站起来。她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落在主席台桌面上,窗外的光正沿着桌面的边缘缓慢移动,像是正在寻找下一处可以停靠的角落。

    林副主任开口回答了那个问题:"那三篇文章的作者没有以作者身份向本次听证会提出陈述申请。但根据调查组的初步判断,文章所反映的情况与多位陈述人的经历存在高度吻合。调查组不会强制任何个人公开身份,任何人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那番话说得很稳,像一扇被精心安装好的门,正在以合适的速度合拢。会场里没有人再追问那个问题。

    十二点整,听证会进入休会阶段。灯光切换成了更柔和的亮度,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熄灭了一盏,音响系统停止了运转,主席台上的话筒被一一关闭。杭慧坐在原位没有动,人群开始从她两侧向外移动,脚步声像退潮后的余波,正沿着通道缓缓散去。她看到那位白发老者从她左侧两排的位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朝出口走去。她看到那位年轻女陈述人在走廊边站定,正在用纸巾擦拭眼眶,身旁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性,正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她看到第一排有人举起手机,正在拍下主席台的画面,可能是为了留存一份随时可回放的材料。那道光还停留在桌面上,没有熄灭,像一层正在被慢慢收拢的纸面正在沿着它的边缘向后回撤。

    十二点二十分,杭慧走出会堂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我坐在你左后方第四排的位置。我看到你了。"她没有回头确认那个位置是否还坐着人。那道光已经从会堂内转移到了外面的街道上,正午的阳光在人行道上铺开一片宽大的亮区,她沿着那片亮区向前走了一段路,在公交站台旁停了下来,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推送消息:"''''漩涡玫瑰日记''''听证会直播观看人数峰值超过八十万,讨论量破百万。"她读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那道光仍然均匀地铺在路面上,正在从正午的顶端缓慢地转向下午的入口。那道门已经被完全打开了。窗边的光线正在变得柔和而绵长,像一层正在被重新展平的纸面,已经铺到了她能够看见的最远处。

    杭慧站在公交站台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了。是刘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主任,第三篇文章的评论区里有人说,听证会直播过程中有一个细节被很多人注意到了——主席台上的林副主任在回答那个关于作者身份的提问时,她的目光往靠后的座位方向偏了不到一秒。有人在截图分析那个细节,说''''她的目光停留的位置正好是那篇文章的作者可能坐的位置''''。"杭慧读完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那行字。公交车到站了,她上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阳光正在沿着街道的延伸方向均匀地铺展,那道裂缝还在向前移动,像一条正在被重新铺设的通道,正在她的视线之外持续延伸。她的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划过,那道刻痕还留在桌面上,没有被抹去,也还没有闭合。她知道听证会只是其中的一站,那条路还没有走到终点,光还在继续向前延伸。

    她在车上坐着,看着窗外一排排向后移动的行道树,那些树的影子在路面上交替出现,像是有人在用一双手反复翻动同一页纸。她想起那位年轻女陈述人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也曾在那条走廊里回过头,你不是一个人。"那道光仍然在向前移动,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字需要被写下来,但此刻她只是坐在公交车后排的座位上,窗外的光正在缓慢地偏斜,正在沿着那道已经打开的缝隙继续向前延伸。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安静地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像是刚刚推开了一扇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