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听着李渊严厉的话语,心头一震,面露徨恐。
“圣人,大唐能有齐王这般贤、孝之王,臣发自内心为圣人而高兴,从而有那些想法,请圣人明鉴。”
裴寂是真有些被吓着了,他自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表露,李渊怎么会知道他的那些心思。
这段时间,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
裴寂也尤为纳闷,李渊到底是被李元吉灌了什么迷魂药。
自从李元吉提出那个建议,李渊在那一夜见过了李元吉后,性子大变。
以前李渊对他,可是那么亲密无间的。
可自从那一夜过后,李渊虽然依旧宠信他,但却是又有了一些防范,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的李渊,仿佛能够穿透身体一般,能够直接知道他在想什么,之前都没有让他有这么大的压力啊。
裴寂是真想知道,李渊这么些年都已经逐渐消沉下去了,李元吉到底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让李渊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李渊其实不知道裴寂在想些什么,他只不过是顺手去敲打一下罢了。
他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现在他很清楚都是暗中有支持的人,但他也不去挑破。
李渊并没有说话,许久,在裴寂越发忐忑时,才缓缓开口。
“裴相,起来吧,朕与你这么些年好友,相信你能够分得清轻重。”
裴寂缓缓站起身,可这时,李渊的声音再度传来。
“四郎初入岭南遇袭之事,四郎却是只字不提,你有什么想法?”
迎着李渊深邃的目光,裴寂低下头,沉思片刻。
“圣人,臣想来,应该是齐王殿下不想让圣人担心,故而没有说出来。
齐王殿下虽被伏击,但从最终结果来看,并没有受伤。
如今齐王殿下如此孝心,定然是不想圣人为齐王殿下牵挂过多。
齐王殿下成熟了,也长大了,这些事,宁愿自己扛下,却是不愿告知圣人,可见齐王之孝心。”
裴寂无奈,尽管这些话不想说,但他更加不想和李渊出现些许裂痕。
虽然可以暗中支持李建成,但李渊才是他的第一支持者。
他也不会为了其他人,就和李渊闹出什么矛盾来。
李渊闻言,轻轻点点头,一声叹息,既是欣慰,又是复杂。
李世民遭遇伏击,自己并没有任何事,不过是后勤辎重,且几乎都挡了下来,损失并不大。
就这样,李世民就先后来信说明自己遭遇伏击,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说出是谁做的,可却是在不断给他压力。
如今看看李元吉,多么懂事啊,明明是自己遭遇了伏击,还是穿戴甲胄的袭击,一个处理不慎,恐怕会危及自己性命。
但李元吉愣是不对他说这件事,除了裴寂所说的不想让他担心,李渊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对比起李元吉,李世民做的,无疑让他更加失望。
正是对比起李世民的做法,李元吉越是这样做,越是让他对李元吉很是愧疚之前相对比李建成与李世民,他已经够忽视李元吉了,这毕竟是自己的四郎,如今又有这样的孝心,越是让李渊难受。
在这样的环境下,难得李元吉还能有这样的孝心。
他虽然不知道李元吉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至少李元吉做出来的,他看得见。
“裴相,你说那些人怎么那么精准的知道四郎进入岭南呢?
那些人想要伏击四郎,在派出冯盎的可能下,其他人必须要提前布置才可以。
可这些人,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李渊的问题,裴寂听得一阵沉默。
那些人怎么提前知道?
这个问题其实所有人都能猜得到是什么原因,但不能说。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说出口,就不一样了。
哪怕就是李渊,裴寂也相信李渊已经猜到了。
“圣人,臣实在不知。”
“呵呵,玄真啊,你在朕面前,都不敢说实话了。”
面对裴寂的装傻,李渊也没有说太多。
这事,他心里却是很清楚是谁干的。
想到这些,李渊心头又是格外的气愤。
天家的丑事,这下让这些人都知道了啊。
这两人,怎么就不让他省心一些啊,李元吉都已经去岭南了,还不放过他。
半响,李渊缓缓开口。
“齐王那里缺人,看得出齐王很想在岭南做好,是真的想要发展岭南。
你暗中让邻近岭南之地的官员,让他们放一些人口进入岭南。
另外再给齐王额外准备一些钱财,多准备些锦绸,让齐王在岭南过得好一些。
堂堂大唐齐王,连一身衣服都舍不得换,吃饭都吃不上好的,象什么话。
还有齐王在岭南搞出来的那些,你去告诉那些人,别再去抢了,想要就好好去谈。
同时朝廷要带头去岭南采购,白糖也好,盐也好,木材也好,让齐王赚一点,没什么。
另外,让杨洵、杨澈进入政事堂,今后议事,他们两人可参与。”
政事堂,如今还不是中书门下,是由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三部主要官员商议国事的地方,如今在门下省。
进入政事堂,则意味着在如今这个时期,进入大唐的决策中心层。
现在李渊一句话,让杨洵与杨澈进入,就是为了给两人进一步提拔铺路。
李渊很清楚,自己内核层的四人,暗中支持李建成与李世民的,各占两人。
既然要让三兄弟斗起来,他居中调控,那么李元吉留在京城的杨澈与杨洵,他也要提拔上来,到时形成三方六人团体。
李渊做的这些,听着象是在为了弥补李元吉,可在李渊心中,这些不过是裴寂看的啊。
李渊很清楚一点,这些过后必然会传入李建成与李世民的耳朵里,到时这两人肯定会坐不住。
当这两人开始对李元吉动手,那么李元吉必然反击,直到那时,三方势力才会形成特角之势,相互平衡了。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全方面加强李元吉的实力与势力,让李元吉能够有一定的话语权。
只保持李建成与李世民之间的平衡,他已经差点翻车了。
如今,唯有三方平衡,才是李渊认为最牢固的。
这些对李元吉的加强,要是不这样实行下去,按照平常的安排,绝对难以实行,下面无论是李建成的人还是李世民的人,必然反对。
但如今,李元吉既然将这些理由送过来,他再做,任何人都没法说什么。
其实什么李元吉吃不好,舍不得换新衣,他知道有些假,但那又如何?
以此表现出对李元吉的看重,才能引起李建成与李世民对李元吉的重视啊。
今天李元吉送来的这些,他确实有那么一刻是感动的,是认可李元吉孝心的。
但为了让这个平衡稳固,他只能放下那些了。
而且,他也确实是实打实的帮了李元吉,也对得起李元吉的那份孝心了。
如今李元吉在岭南那里已经初步站稳脚跟,等他这些帮助落实下去,李元吉的实力必然更上一层。
接下来,就等着李世民那里的消息了。
这样一来,他倒要看看李建成还能不能坐得住。
在京城的李建成势力确实大,但只要李世民与李元吉的实力同步增强,势力再大也得给他好好做他的太子。
李渊之所以疯狂增强李元吉,后面还要增强李世民的实力,就是为了让李建成哪怕发起兵变,哪怕成功了,也别想轻易消除李世民与李元吉。
只有这样,才能让李建成一直保持顾忌,让李建成不会走那一步。
再加之他的禁军,李建成想要兵变,想要夺权,就不可能。
李建成只要无法夺权,李世民与李元吉又在外面,他的位置与权力,就是稳固的。
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兄弟掌握下面的人,下面的大军,但他只要掌握这三兄弟,就足够了。
裴寂听着李渊的话语,心头一震。
他是真没有想到,李渊居然还会这样去帮李元吉。
刚才冯智说的很多,其实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假的,但李渊就是这么不管不顾,让裴寂心头格外沉重。
李元吉本来是不需要任何在意的,可在离京时,李渊加强了一次,送了不少人。
如今还要再度加强李元吉,李元吉的势力,一下子变得有些让他都无法接受。
裴寂面色凝重,迟疑道:“圣人,臣知齐王在岭南辛苦,圣人看在齐王孝心之下,才会这么做。
可是圣人,今年关中之地,已经隐隐出现白灾。
钦天监的人还没有确定,但今明两年,极有可能是大灾之年。
如今将众多钱粮物资给齐王送去,若是钦天监所言为真,恐无钱粮赈济灾民。”
“裴相!钦天监若是有发现,自会与朕说来。
且给齐王送去的这些,你真的认为多吗?”
在李渊的威压之下,裴寂内心苦涩,却是不敢再说分毫。
再说,就真的会让他与李渊之间出现较大的矛盾了。
李渊与裴寂都不知道,裴寂
接下来这两年,大唐确实会有白灾、旱灾、蝗灾出现。
原本这些难题是李世民的,如今李世民去了草原,只得李渊自己受着了。
“裴相,下去准备吧,尽快准备好,让冯智戣带回去。
齐王可是还在岭南受苦,不要拖久了。”
看着裴寂没有说话,李渊直接将裴寂赶了下去。
看着裴寂离开,李渊脸上骤然浮现出笑容。
其实对裴寂,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没办法做给裴寂看的。
对裴寂,他心中还是宠爱的。
想到什么,李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来人,传太子入宫。”
李渊通过殿门,目光看向外面。
秦王、齐王,朕给你们足够的时间,可得快点强大起来啊。
太子终究是嫡长,是太子,朕也不能一直这样压着他呐。”
李渊自言自语着,嘴角渐渐升起一抹玩味之色。
以往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自从那一夜李元吉向他坦白,说了很多,李渊渐渐想通了也看透了很多。
如今李渊发现,酒色也好,权力也罢,哪有掌控这三兄弟好玩啊。
掌控这三兄弟,让这三兄弟保持平衡,才是最大的乐趣。
如今他老了,拥有的乐趣已经不多了,他可是格外的珍惜。
当那些期待散去,真正看透这几个人的内心,李渊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的期待了。
要说真要有什么愧疚,也是对李元吉的。
哪怕他知道李元吉也很大可能在作秀,但李元吉是实打实的做了,这份心意,他很欣赏。
东宫。
李建成正与韦挺、王圭、魏征几人商议着事情。
“殿下,如今看陛下的意思,一味的顺从,恐怕并非长久之道。
这段时间,臣一直在想,陛下他让秦王与齐王离京,又限制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臣有一种想法,陛下这样做,恐怕是为了维持殿下与秦王、齐王之间的平衡O
如今秦王与齐王在外手握大军,尤其是秦王,朝中之人陛下又不让动,其意味不言而喻,那就是陛下如今很防范殿下。
因为京城只有殿下了,陛下他怕殿下掌握所有大权,架空陛下。
臣以为,殿下大可主动一些。
陛下只要不想让这个平衡破坏,殿下只要不触碰陛下的底线,陛下也不会对殿下做什么。”
王圭的话音落下,韦挺在一旁赞同,魏征迟疑片刻,也随之赞同。
其实魏征是有些不愿的,毕竟让李建成假意顺从迷惑李渊,是他出的主意。
如今要推翻,那么代表他出的法子不行,这对他而言,不是好事。
可如今事实又很明显,这么些时间过去了,压根就没有作用。
王圭说的这些,即便是他,也很是认同。
李渊很明显,就是在利用他们,与李世民、李元吉保持平衡,谁也做不了什么。
李建成看着几人,却是淡然的摇了摇头。
“时日且长,何必急这些时间,越是着急,局势只会对自己越不利。
此事不必再说,我不仅要一切顺着陛下的意思,还要主动减弱自己的实力。
”
李建成无比的从容,这段时间的历练,反而让他的心性,真正转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