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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还请犹雅先生教我

    杨政道与李泰在水边悬盏垂钓时,水榭内一片寂静。

    房遗爱望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藤纸,脑袋也是空空如也。

    本来他正被他阿耶关禁闭,因为这场文会,才准他出门一日。

    他本来瞧不上杨政道的,会写诗又如何?整日净写些情情爱爱、卿卿我我,算什么好男儿。

    但昨日他阿耶去了一趟甘露殿后,带回来了一首诗,他直接被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给震撼到了。

    房玄龄之所以能看到那首诗,当然是李二的故意为之。

    李二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他既是为杨政道扬名,避免让朝野认为杨政道只会写风月之辞,这样便于消除杨政道是《帘屏春》作者的嫌疑。

    同时也是在为明年将杨政道派往西域做铺垫。

    《帘屏春》的手稿,经过张阿难之手,已经开始在长安流传了。

    房遗爱这个憨货自然想不到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开始还以为是圣人所作,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好男儿当是如此。

    读什么书?学什么文!

    只有征战沙场,才能写出这等千古雄篇。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阿耶告诉他,那首诗便是三上居士杨犹雅的大作。

    所以,今日房遗爱几乎不敢直视杨政道,这个做了俘虏、被他鄙视的人,竟然写出了他的心声,写出了他的理想。

    他心中五味杂陈,心里想的却还是“不破楼兰终不还”,这七个字,每每想起都让他热血沸腾。

    或许是有感而发,他突然脑子一阵灵光,立刻提笔写下了前两句。

    长安夜结衣,渔阳花起落。

    可后面,他却死活想不出来了,更不知道如何跟今日文会之题联系在一起。

    而房遗爱身侧的杜荷也是苦苦思索而无所得。

    他提笔醮墨,落下几字,看了看,摇头划去。又写,又划。

    纸面上渐渐洇开一片墨痕,他便把那张纸团了,另取一张铺好,托着腮,望着轩外的荷塘出神。

    段俨倒是写得顺畅,可写完一看,自己也觉得太直白,便团了那张纸,另取一张重写。

    高履行已经写废了两张纸,第三张刚起了个头,又停住了。

    孔惠元端坐着,笔下倒是不停,但写着写着,忽然叹了口气,把刚写的两句划掉。

    坐在上首的李元嘉,执笔悬了半响,始终不曾落下。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砚台与宣纸之间来回游移。

    时而提笔欲写,时而又顿住,笔尖在墨汁上蘸了又蘸,终究没能落下一个字。

    而另一边,颜显甫写得最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每一个字都要悬笔许久才肯落下。

    王敬直已经写了三句,第四句怎么也接不上。

    他把笔杆抵在唇边,嘴唇翕动着,象是在默念什么,念着念着,又摇头。

    倒是唐善识才情不凡。

    他在沉思良久后,忽然象得了什么灵机,俯身疾书,竟是一气呵成,第一个完成诗稿。

    新蕊不曾露,小荷满碧塘。

    只待桃李尽,不与众争芳。

    又过了片刻,孔惠元也将诗稿写完。

    后两句他并不满意,多少有些世故逢迎的谄媚之态,但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只好搁笔。

    去年碧池舒翠盖,来日红映清波。

    不染人间凡尘色,此间雅集君子多。

    而此刻,写得最慢的颜显甫,反倒是后发先至,竟是第三个完成的。

    本自淤泥里,嫣然出垢尘。

    独自迎夏日,自是最天真。

    紧接着王敬直终于想好了第四句,便笔走龙蛇写下,然后重重搁笔,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四月荷塘叶未稠,五月绿盖满汀洲。

    六月红花映池水,七月塘下有莲藕。

    这时杜荷突然吐出一口粗气,象是经历了一场莫大的煎熬,终于将诗稿完成。

    新荷碧田田,浅水风吹涟。

    春日花不语,夏时欲朝天。

    他将毛笔放下,看向身侧的房遗爱,却依旧只有那两句跟文会主题毫不相干的诗。

    他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总角之交,实在是令人羞耻。

    因为在平康坊与杨政道赌诗,他和房遗爱也是声名鹊起。

    每每有人提及三上居士,必然提及他和房遗爱,私下众人皆唤他们为二郎居士。

    更有那可恶的崔九郎,戏言道:承房杜二相遗风,有房杜二郎盛名。

    就房遗爱这木头脑袋,竟然还要排在他之前。

    只不过他是遇到了杨犹雅,略输一筹耳。

    想到这里,杜荷忍不住朝着对面的唐善识扬了扬下巴。

    比不了杨犹雅,我还怕你唐五郎不成!

    而此刻,苦思无果的李元嘉,突然眼前一亮。

    他想到了汤浴馆,想到了杨政道讲过的水榻、镜屋和一条龙。

    眼前这满塘新荷,不正如那春池嫣然。

    他瞬间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略一沉吟,诗稿便已完成。

    小荷半掩半含春,碧波如浴照玉身。

    待到六月花开日,瓣红蕊嫩最诱人。

    李元嘉又读了一遍,甚是满意。

    他抬眸环视全场,发现段俨已经搁笔,而高履行还在最后斟酌辞藻。

    全场也只有房遗爱依旧在发怔,也不知道是在苦思,还是在走神。

    李元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见李泰和杨政道还未归来,便挥了挥手,让护卫去寻。

    段俨对面前这首诗还算满意,这已经是他写的第三首了。

    小荷几分娇,软风轻摇摇。

    莫嫌花未开,炎夏便妖娆。

    而高履行则是涂涂改改了好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还是觉得第一稿最好,便重新誊录了一遍。

    绿叶覆浅波,其下几羞涩。

    莫言看不得,花开自婀挪。

    若是平常文会,此刻众人早已热议沸腾。

    或相互吹捧,或相互轻看,或相互暗讽,总之会在一番唇枪舌剑后,在主持者的说合下,又其乐融融。

    本该到了轻松的时刻,可众人心中那般忐忑与焦灼不但未减,反而更重了几分。

    只因今日三上居士大驾光临,只因此刻三上居士去而未返。

    众人不由得全都将目光投向了水榭门口。

    当然,还在苦思冥想的房遗爱除外。

    并没有让众人等太久,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

    甚是清脆响亮。

    那根本不是靴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更象是光着脚丫————

    不是像!

    而是本来就是!

    众人看到了出现在水榭门口的杨政道。

    光着脚。

    一手提着锦靴,胡裤卷到小腿,脚踝上还挂着几根水草。

    紧跟而来的李泰,竟然也光着脚。

    满座寂静。

    李元嘉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问什么好!

    这时李泰朗声大笑。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与杨犹雅此番放浪,越名教而任自然!”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笑着附和:“然也,然也。”

    你一王爷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说啥!

    李元嘉这才干咳一声,笑道:“众人皆毕,还请三上居士一展华章!”

    房遗爱猛然抬头,不是徐王!我还未毕!众人不包括我吗?

    对于李元嘉的相邀,杨政道内心坦然得很。

    李商隐便有一首写荷的绝句,而且还是在这曲江池畔,应时应景。

    而且《帘屏春》即将大火,必须再强调一下“钟情”于长乐的人设。

    毕竟多一层马甲,更安全!

    我杨政道这么一个痴情的人,怎么可能写出那般庸俗不堪、奇技淫巧的书!

    他就这么拎着靴子拱了拱手,沉声道:“诸位稍等政道片刻。”

    说完,他便踩着光脚走进了水榭。

    接着浑然不觉地将靴子丢在了案几之上。

    然后转身依着栏杆,向着远处那无边的水域极目望去。

    众人无不错愕。

    而李泰却心中窃喜,学到了,学到了,真名士当是如此。

    唐善识心中轻叹,如此名士,同为马,我差之远矣。

    王敬直满心欢喜,与之为僚兄僚弟,幸甚至哉、荣幸之至。

    颜显甫则低头盯着茵席素毯上印出的几个湿漉漉的脚印,他想起了二叔对杨政道的评价,不禁喃喃道:“真名士,自风流。”

    也只是数息,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杨政道已经拿起了笔。

    众人不由得围了过来。

    杨政道的字依旧是他标志性的瘦金体,当然也就是长安文人口中的“三上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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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自然又是一个勉励勤学的故事,将会被大唐一代代启蒙的稚童深恶痛绝。

    只见他手中的笔,一字未顿。

    这诗句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流露,从心底淌到笔尖,从笔尖落到纸上。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短短二十八个字写完,众人皆惊。

    李泰心中狂喜,有此千古之作,我越王泰定然是要在青史上留下一笔。

    李元嘉却是另一番心境。

    他眼眸骤缩,这写的哪里是荷,“身在情长在”五个字道出了多少心酸无奈。

    他忽然明白了大安宫中的阿耶为何对杨政道青眼有加,那是“失其鹿”的同病相怜。

    唐善识怔在原地,王敬直连连叹服。

    孔惠元沉吟不语,颜显甫若有所思。

    段俨暗自点头,高履行似有所得。

    而杜荷在这一刻怅然若失,却突然觉得与三上居士齐名的二郎居士,听起来也没那么刺耳了。

    但杨政道并未给众人抒发感慨的机会。

    只见他并未搁笔,而是继续写下了诗题:望曲江池思阿质。

    不等众人倒吸凉气,那笔已经从他手中落在了地上。

    他丝毫不顾及礼仪,转身望向榭外,自然不会忘记了仰天长啸:“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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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时之间被震惊得忘了倒吸凉气,木然当场。

    李元嘉皱了皱眉,怎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李泰则心生同情,妹夫啊,好一个“痴儿”。

    杨政道倏地止住悲怆,对着众人一揖到底。

    “政道一时难以自已,让诸位见笑了!”

    大唐文人写情书,皆是用闺中、玉颜、伊人指代,哪会象杨政道这般直书其名。

    况且还是嫡公主的小名,还当着人家阿兄和皇叔的面。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

    此情此景之下,颜显甫蓦地想到颜氏家学中所讲的:“见似目瞿,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

    这一刻,他只觉壑然开朗,不再顾忌他人的眼光,第一个站出来,对杨政道还了一礼。

    然后盛赞道:“三上居士,情发乎心,动乎至诚,自是真名士,自性情。”

    这时众人也反应过来,还礼劝慰,但心思却各不相同。

    有同情的,有惋惜的。

    包括李泰和李元嘉在内,众人都不知道李二已经动了将长乐许给杨政道的念头。

    孔惠元暗自叹息,如此高才,却耽于女色,终是可惜。

    杜荷似乎在心中找到了新的平衡点,诗才我不如犹雅,心性犹雅不如我。

    杨政道自然知道,如此放浪的表演,很容易过犹不及。

    他连连拱手,脸堆歉笑。

    “诸位实在抱歉,此作意在言思,所写亦非这一池新荷,故而不应题,不应景,当居末位。”

    众人自是不依。

    杨政道又推辞道:“此诗败以文会友之兴,不当入评议之列。”

    这话恰恰说在众人心坎里,一番推诿拉扯后,李泰拍板,三上居士之作当为压卷。

    于是水榭之内又恢复了往日文会时的热烈。

    杨政道对每个人的诗作也是各有评论,说得也尽是好话。

    若是真心话,杨政道觉得此间魁首当属高履行。

    绿叶覆浅波,其下几羞涩。莫言看不得,花开自婀挪。

    你细品,短短二十个字,道出萝莉少女的美妙之处。

    次之当属徐王李元嘉,一看便是吾辈中人。

    写得真好,就问你看过之后冲不冲卡。

    杨政道都想好了,回头便为李元嘉求一副手迹,将来悬于汤浴馆大堂最为合适。

    当然其他人的诗作自然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也经得起夸。

    其中颜显甫和杜荷二人的诗最有意思,写的都是夏荷独芳,但一个一看就是真君子,另一个一看就觉得象反贼。

    席间众人诸作,竟篇篇无一落入下乘。

    没办法,唐初这个时代,天下学识尽归高门拢断。

    哪怕是头猪养在高门也能识得文墨。

    等等,不对!

    好象是漏掉了什么!

    就在此时。

    “还请犹雅先生教我!”

    一个带着悲怆与不甘的声音在席间骤然响起!

    那不是旁人,正是像忽地从角落里冒出来一般的房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