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晅，宸瑜。”
“皇阿玛。”
十三爷和十四爷往后退了些，让弘晅和宸瑜上前，握住了皇上已经有些颤抖的手。
弘晅嘴一张，泪便滚落下来。
他是皇阿玛亲手带大的，哪怕有些想法与皇阿玛不同，但这十几年的父子情分不是假的。
而且弘晅知道，哪怕皇阿玛口中说着他们做的那些事是倒反天罡，可这些年，他帮他们做了不少的铺垫。
宸瑜已然，早在踏入这殿中时，她就已经哭肿了眼睛。
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想要追求的自由和志向，皇阿玛不理解，可这并不代表皇阿玛对她不好。
甚至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讲，她确实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孩子。
她可以放肆、可以撒娇、可以肆无忌惮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的皇阿玛早就知道她选伴读入宫的目的不纯，他早就知道他的女儿在做些什么，哪怕他不理解，可他却没有阻止。
宸瑜知道，他在看，看他的儿女可以在那条或许会震惊天下的路上能够走多远。
而现在，宸瑜看着眼前虚弱的皇阿玛，她抽泣的说不出话，心中痛的不行，只是一味的流泪。
“莫哭。”
胤禛温和的目光看向宸瑜，这是他和世兰的女儿，是他最疼的女儿。
这些年，他知道世兰恨他，恨到不愿见他。
他几乎把所有对世兰的愧疚都补偿在了这个女儿的身上，可此刻他要走了，他再也没有办法保护她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她铺好她想走的那条路。
“宸瑜，阿玛知道你想要干什么，阿玛一直都知道。”
“自大清开国以来，民间有不少才女因作诗、教书等抛头露面之事获罪，朕这些年已平反了不少冤案，废除各地女子不私学授书的陋习。”
“至于朝中，朕提拔了一批思想开明且无党羽的文臣，张廷玉、鄂尔泰老了，迂腐之臣看不懂你们的志向，但这一批人都是出自清流之家，不占队，不重旧礼，只尊实学，看民生，将来弘晅登基，他们会是朝中支持你们的一把利剑。”
“另外，历朝历代，女子读书的典籍多被焚毁，要么就是被禁止或藏匿，朕之前在暗中下令，寻回了不少女子所著的书籍，都让人好好收着，以免后面你们无书可用。”
“弘晅，朕知道，这些年你们一直在暗中筹谋，只等你坐上皇位，大权在握之际，便会尽数搬到明面上。”
“可此事事关重大，绝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宗室、八旗、满朝文武的愤懑，若是真闹起来，这新政怕是还未实施，便会胎死腹中。”
“便是你们坚持下去，也会累及你和宸瑜的名声，而有老臣挡路，多半也会得不偿失。”
“你们终究还太年轻，哪怕能坚持下去，也会很辛苦，朕不愿看你们背负这么多。”
“故而朕死后，会留下一道遗诏，兴办女学，准许女子入仕，此事由宸瑜负责，你的官职，朕希望由弘晅亲自去封。”
“十四，你与策渊、年羹尧一同，都需将朕的话牢牢记在心头，太子登基，与公主一同推行新政，此乃朕的遗命，若有人敢阻拦，若宗室不满生事，若朝野哗变干扰，你们需尽力维护太子公主，若有需要，可直接以兵力镇压。”
“朕这一生，严苛重律，固守旧制，所以朕不能改，不敢改，论胆识，朕不如你们。可一时动荡惹来的骂名，朕还是能替你们背上一背的。”
“朕从皇阿玛的手中接下了一个烂摊子，可这摊子，朕给你们补齐全了，以后要怎么管，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朕累了，也该歇歇了。”
“皇阿玛！”
宸瑜将额头抵在胤禛的掌心，泪水滚落，打湿了自己的衣袍：
“女儿不孝，要皇阿玛操心。”
胤禛轻微的摇了摇头，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宸瑜的眉心：
“宸瑜，莫要怪阿玛。”
宸瑜用力的摇了摇头，眼睛红的不行。
胤禛不舍的看了她许久，才挪开了视线：
“弘晅，皇阿玛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比皇阿玛强，你有皇阿玛和你几位叔伯的优点，却没有我们的缺点，若你登基，必会是一位勤政爱民、友爱兄弟的好皇帝。”
“但朕总还是忍不住想要交代你几句，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戒骄戒躁，持盈守泰，慎刑罚，惜财用，固疆土，守本心。”
“若遇拿不准的事情，大可寻你这几位叔伯商议，亦可问询你皇额娘，她虽惫懒，却是朕所见女子当中，思想最为先进的一位。”
“你是朕亲手培养的，朕信你可以做好大清的下一任君主，守好大清，护好天下万民。”
弘晅神色坚定中带着悲痛：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胤禛满意的点了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那位身着华服的女子身上。
殿中的人下意识的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直通皇上龙榻的路。
那是华懿皇贵妃。
胤禛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模糊了她的身影。
他老了，她却还是那样的明艳，和他们最初相见之时一样的明艳。
“都出去，让朕跟皇贵妃单独说会话儿。”
宁姝和十三爷带着人都走了出去，年世兰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半分。
胤禛也不急，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的身影紧紧的刻进骨子里。
“世兰，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朕知道，你怨朕，恨朕，这都是朕该承受的，身居九五，掌天下之权，却也不能事事皆有本心。”
“从前种种，都是朕的错，朕不会狡辩，朕也不期望你会原谅朕。”
“但若真有来世，朕不想再做这个皇帝，朕只愿投身一户平凡人家，无论农夫猎户都好，朕会找到你，求娶你，与你生下一对儿女，做一对平凡却幸福的夫妻……咳咳！”
胤禛说到最后，抑制不住的咳了许久。
好不容易停了，他用尽力气伸出手，眼中带着祈求：
“世兰，你过来好不好，让朕再好好的看看你，让朕握着你的手，你跟朕说句话，朕曾以为死何所惧，但现在，朕好像有点害怕了。”
年世兰没有动，她就站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
他的光，不愿眷顾他。
胤禛眼中的祈求渐渐化作伤心。
他的世兰，终究是不愿意原谅她的。
胤禛的眼角滑落一滴热泪，双眼缓缓闭上，脑袋不受控制的倒向一边，伸出的胳膊落在床榻边上，一只手还耷拉在床前。
直到此刻，一直一言不发的年世兰终于动了，她缓缓走过去，坐在床榻边上，握住胤禛到死都没有收回的那只手，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
“皇上，身为皇贵妃，我无法原谅你，你可知，我是如何爱你，你又可知，你是如何伤我？”
年世兰痛哭失声，悲伤难以自抑。
她伏在胤禛的胸前，哭了许久，泪水打湿了他盖着的锦被。
哭够了，年世兰缓缓起身，先是擦去了自己面上的泪水，然后用指尖勾勒着这个和自己纠缠了一辈子的男人的面孔。
她俯下身子，贴近他的耳边，轻声道：
“胤禛，胤禛，胤禛。”
“世兰原谅你了。”
“但来生，我们不要再见了。”
年世兰起身，许是过了太久，腿软的差点没直接跌倒在地。
她支撑着打开门：
“皇上，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