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很大。
并不是陆轩想象中那种单个聚落。
整个翡翠村一分为五,分布溪谷的东南西北,彼此间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与其说一个,不如说五个。
阿罗纳住的村子位于中间,是最大的那个。
和阿古朵她们村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彼此的村子都建在地下。
想要进入阿古朵的村子,需要从一个树洞进去;若想要进入翡翠村,则需要从一片砾石中找到正确的入口。
这还是陆轩第一次踏入这么大的地下结构中。
说起村子,这里堪称一座地下城。
甬道连接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洞穴,一个个“蚂蚁洞”或是衣铺,或是食楼,就仿佛无数个单元被组在了一起,若非有人指引,旁人非得迷失其中不可。
行人们都很友好,见了阿罗纳都纷纷点头示意。
他们好奇地看向了陆轩,经历了一夜的发酵,大家都知道村里来了个本事厉害的外乡人。
可若真要说他厉害在哪儿,绝大多数人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轩一路走着,发现村中也不全是一段甬道接着一个洞,还有象“地下商场”那种的地摊,村民集中在一个地儿,摆张布就吆喝起来。
“这是集市。”阿罗纳介绍道。
翡翠村不仅有药师,还有狩猎队,会带回不少肉食。
其中绝大部分都会卖给肉铺、酒铺,剩下的都会分给狩猎队的成员,若他们认为吃不了这么多,便会拿来集市上卖掉。
除了肉食,还有大量的成品。
陶罐、拨浪鼓、木柴、推车……但凡用得上的,这里应有尽有。
与其说村子,不如说是一座城。
这一路走来,陆轩见过的生面孔至少也有百人,集市更是聚集了两三百人。
粗略算下,这里的人数恐怕不下三千,再加之分居各处,整个村子的人数该是万人有馀,这已不下于陆轩见过的诸多县城。
若真要说有什么区别。
那大概就是没有什么修行的资粮吧。
无论名门正宗,还是旁门左道,大半个村子逛下来,都没见到任何跟修行有关的东西。
面对陆轩的赞叹,阿罗纳很高兴。
他也小小的解释了一下陆轩对他们村子的误会。
并不是每一个灵族的村落都有这么大的规模,就象翡翠村的其他四个分落就没有机会,样式更偏向于阿古朵她们的村子。
为什么这里这么特殊。
完全是因为周围很多小村落都依附于翡翠村,这才造就了他们的繁荣。
陆轩恍然大悟,很快就将阿罗纳将他带到了一处庭院。
阿罗纳敲响了门房,开门的是一个慵懒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的是灵族服饰,可身上的气质却象极了外乡人。
笑着和阿罗纳打了声招呼,他就将二人迎入了屋子。
里面还有一个老人和少女。
少女端正典雅,老人一身素袍,精神斗擞,近乎在他踏入屋中的刹那,就将目光投了过来。
“师父,阿罗纳先生过来了。”年轻人道。
“修士?”老人惊讶道。
陆轩也有几分惊讶,对方竟同为修行中人,修行的还不是金丹法和炼气法这样常见的法门,而是修行的儒道。
更让陆轩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姓孔。
“孔夫子。”阿罗纳有礼道。
“陆先生。”阿罗纳转头为陆轩介绍起来。
与陆轩和阿古朵的相遇差不多,孔老先生带着两个后辈也是在麻烦中,恰好遇到了村子的狩猎队,在对方的帮助下脱了困,并在这里落了脚。
陆轩问及了他和大齐孔氏的关系。
似乎没想到陆轩会这么问,孔老先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倒是两小辈露出忿忿之色。
原来,孔老先生是孔希文的胞弟,名叫孔融褒。
难怪二人有些相象。
两个小的,一人是孔融褒的孙女,孔幽若;一人是孔融褒的关门弟子,陈长安。
孔融褒之所以会离开孔家,正是因为受到了孔希文的排挤,同时对孔家现状的心灰意冷,这才带着两人出关,机缘巧合下踏入了【绿灵界】。
陆轩闻言,也主动介绍起了自己。
他问及孔融褒的身份,并不是想迁怒于他们,更多是出于好奇心。
若是连身边的人是谁都不知,又如何相处?
阿罗纳带陆轩来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介绍一下孔融褒,对方帮灵族解决了不少麻烦,也是村子的贵客。
眼见对方只是简单问了问大齐的事,孔家二字只字未提,陆轩也就没有多说。
眼见对方只是简单问了问大齐的事,孔家二字只字未提,陆轩也就没有多说。
看得出来,孔融褒似乎被伤透了心。
浅聊了一会儿,阿罗纳就带着陆轩离开了。
如今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阿罗纳想要请孔融褒一起出去,可对方不喜热络,婉拒了阿罗纳,他也只能作罢,带着陆轩一起离开了。
离开没多久,陆轩就看到一个门前悬挂着白纱的屋子,有浓郁的药香从里面传出。
陆轩还以为是医馆,阿罗纳却告诉他是有人去世了。
灵族人相信森林会庇护他们的灵魂,去世之后,就会用浸染了草药的白布裹住全身,埋在自家土下,回归森林。
陆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对灵族多了些了解。
又继续往前走,眼瞅着都已经闻到酒楼里飘来的饭香了,可前面的甬道里忽然出来了面带惊慌的人,起初是一个,两三息间就成了十多人的乱流。
阿罗纳连忙上前询问,拦住一人,这才得知是村口出了事。
有蛊人闯进了村子!
阿罗纳瞪大了双眼,听到蛊人的消息,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朝着村口冲去,陆轩满心疑惑,可也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沿途往回跑的灵族人比想象中还要多,陆轩逆流而上。
几分钟后,才远远看到进村时的入口。
阿罗纳!
还有几名涂着药剂的灵族药师!
他们正将手中的小瓶,一瓶一瓶地掷向前方,发出“砰砰”的破碎声。
陆轩看向了他们的目标,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人,一个被寄生的人。
一缕缕虫子般的根须从身体上冒出,它们钻破皮肤,爬出口鼻,支配着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最近的灵族。
“没用?怎么会这样?”一个药师惊慌失措道。
“为什么蛊人会出现在这里?它们不是被控制在了红矿那边吗?”有人满心不解。
“是阿姆罗!”有人认出了蛊人的身份,言语中满是悲伤。
阿罗纳紧咬牙关,看到一户外墙上有绳子,直接拿了过来,将绳头扔向了其中一个药师,大声喊道。
“绝对不能让它进入,否则一切就完了!”说罢,阿罗纳就冲了上去。
不用多言,另一个心有灵犀。
两人默契配合,几番跑动,就将面前的蛊人束缚在了原地,却不曾想蛊人的力气奇大无比,让其他人不得不上前帮忙,才成功束缚住了蛊人。
看着拔河式的两拨人,以及充当着红巾的蛊人,陆轩眼中倒映出了明月。
他打量着这个所谓的蛊人。
和洞窟里的蛇蛊有些似是而非,面前这些触须,比起蛇虫更象是根须,扎根在人的体内,不断地汲取着宿主的精气。
陆轩想看看能不能救下他,可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救不了他。
见双方在面前僵持不下,陆轩微微碰了碰剑。
“能斩了他吗?”陆轩问道。
阿罗纳正苦恼怎么处理,听到陆轩的话,当即就带着喜色道:“可以,但不要让它碰到你。”
“明白。”
——铮。
灵族人一生都看不到海,更不懂何为海上升明月。
可随着陆轩拔剑,众人看到一皎皎明月从大地而起,周围的一眼都失了颜色,就只剩这一轮让人目不转睛的白。
手中一空,众人齐齐摔坐在了地上
等众人反应过来,连忙爬起来,再看向不远处的蛊人时,就惊骇发现面前的蛊人如冰雪消融,只剩地上的秽血和几点血肉。
“死了?”
蛊人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灵族药师们面面相觑,唯有阿罗纳接受得最快,让众人赶紧用器皿将地上碎肉封存,以防旁人误触。
这些蛊虫生命顽强,就是只剩一丝,也能完成寄生。
待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连地面都洗了一遍又一遍,阿罗纳才稍稍安心,带着陆轩前往了最近的食楼。
说是楼,更象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饭馆。
墙上挂着甘草装饰,几条长桌平摆放在洞中,在这里吃饭的灵族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
灵族人情感充沛,家中有人从不会在外就餐。
村中食楼几乎都是提供给别村的灵族人,亦或是陆轩和孔融褒这样的外乡人,生意顶多算勉强足够。
若是以往,阿纳古肯定带陆轩回家吃了。
可如今,家中小孩都在学堂,拉玛也在学堂帮忙,而父亲又另有要事,两个大男人一切从简,自然没必要去费那个功夫。
筷子夹起不知名的虫腿,阿罗纳顿了顿,选择了如实相告。
“你听说过三灾吗?”
“有所耳闻。”
“所谓的蛊人,就是被蛊虫寄生的人,一旦泛滥成灾,扩散开来,也被我们灵族称为蛊灾。”
“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陆轩一边说着,一边想着阿史拉。
阿古朵她们村子百年前的天才药师,也沦为了蛊人吗?
想到这里,陆轩忽然明白了三婶脸上的表情意味着什么,那是心痛和哀伤,还有终于知晓百年之迷的解脱。
陆轩有此一问,但不觉得阿罗纳能给自己答案。
如果灵族知道蛊虫的起源,应该早就将它们给解决了,也不至于泛滥成灾。
可让陆轩没想到,阿罗纳直接就将答案脱口而出,“红矿。”
“红矿?”陆轩夹了口饭,满是探究的意味。
红矿位于绿森林的更深处,说是矿,更象是通往地心世界的信道,传闻通过它的人能抵达绿森零的反面。
——红森林。
陆轩吃得津津有味,总感觉象是在听奇幻故事。
他想问更多,可阿罗纳知道的并不多,没两句话就变得一问三不知。
陆轩问起了另外两灾的情况,可他同样不知
陆轩有些遗撼,若是能得知【绿灵界】更多的信息,他或许还会调整一下接下来的行程,看是否还有什么能壮大洞天的本源。
不过,关于红森林的信息,他倒是记住了。
绿森林的反面。
像征着死寂和绝望的世界。
玄鸟令可没有告诉陆轩这么多信息,他甚至都不知道玄鸟玉为什么要在冥冥中将自己指引至此。
灾难吗?
是蛊灾?还是另外两大灾难?
陆轩想到这里,手中的筷更快了,阿罗纳这家伙吃起东西来还当真是不客气。
又聊了一会儿,两人起身结帐。
阿罗纳带陆轩去糕点店买了些小吃,是给彩和鎏的,又去衣铺找了几件合适的衣物,送给陆轩换洗。
这一路爬山涉水,陆轩身上再一尘不染,也不至于永远不换。
显然。
阿罗纳并不知晓陆轩有洞天随身,身上更有法力流转,别说一两个月了,再过去一、二十年也不需要购置新衣。
陆轩还以为阿罗纳是给他自己买的,结了帐才知是送给自己。
这事闹的。
陆轩感谢了阿罗纳的好意,还是退了回去。
见陆轩不收,阿罗纳也
还未回到住所,阿罗纳就被叫走了。
陆轩没有一同前往,而是回了阿罗纳的家,拉开门扉,听到动静,才发现是拉玛。
其他人都不在,陆轩也不尴尬。
心正则身正,身正则行正,岂惧旁人流言蜚语。
“这是阿罗纳让我带回来的。”陆轩将阿罗纳买的礼物放在了桌上。
“麻烦你了。”拉玛微微一笑,摸索着就触摸到了篮子,将它带往了里屋,也不知是不是担心碰掉了。
陆轩本想去扶的,但想了想还是没动。
他找了处宽阔地,与甬道只有一墙之隔,却距离拉玛数十步。
五心朝天,闭目修行。
……
黑暗中,一人手臂爬满细虫。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骤起,一道焦急的声音随之传来。
“村长叫开会了,别耽搁了。”
“知道了!”见手臂没了异样,他才推门而出,而屋子的对面,赫然是刚才陆轩和阿罗纳买衣的衣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