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
未必有这么可怜,也未必这么无辜。
林祭是献给地母的庆典。
他见过地母,哪怕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也能感受到对方并非滥杀的邪魔。
不过,对方似乎也没撒谎。
当魏豹说起自己失踪的妹妹时,那种悔恨和伤感交织成了气。
若是谭好在场,完全从中抽离出一丝红尘气,来供自己修行。
修到深处,甚至能孕育出红尘劫瞳。
劫瞳能显化红尘往昔,将这缕悔恨化作实景,显现在外人的眼中,仿佛亲眼所见。
“我说————”陆轩缓缓开口。
黄馨和魏豹全都看向了他。
黄馨眼中透着期待,魏豹也一片灰寂,看上去毫无希望。
“你妹妹————被你杀了吧?”
“你!”魏豹瞪大了眼。
“陆大哥!”黄馨怒目圆睁,觉得陆轩的话卖在有些不合时宜。
陆轩笑了笑,就象什么都没说过。
魏豹心里是生气的,陆轩可以污蔑他,但不能怀疑他对自己妹妹的感情。
黄馨连连抱歉,这才打消了他心中愤怒。
愤怒之后,冷静下来的魏豹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心绪翻涌了。
释怀一叹,他也更详细地说出了其中原委。
林祭是当地的特色。
包含浅水湾在内的九寨十八湾,属于同一地母辖下,被人尊为树妖姥姥。
举行林祭的山,并非无名山,名为幽若。
传闻。
树妖姥姥就住在幽若山的深处,可从来没有一人亲眼看到过。
树妖姥姥不象白帝山灵,麾下并无守卫。
对她而言,自己既是一,也是全,只要是根须能触及的地方,便立于她的呼吸之下。
正因如此,树妖姥姥才有这么多形态。
有人见她是野豹,有人见她是雀鸟,有人见她是山夫,有人见她是炭郎。
不过见得最多的是,还是树女。
陆轩回忆着这一路所见,村民家中供奉千奇百怪,最多的还是位身姿窈窕的成熟女性。
话归正题。
那日,魏豹就上了幽若山。
同村村民百般阻拦,可魏豹得了修行法,凡人又怎是他的对手,轻松闯过了山下祭台,凭借着冥冥中的感应,在山里找到了一袭白衣的妹妹。据魏豹回忆,他当时是拉着她下山了的。
可逃着逃着就没了意识,等他醒来,自己正趴在深水泊旁。
也是这时,他和妹妹就断了联系。
魏豹怀疑,是树妖姥姥带走了妹妹,他也曾在之后闯过幽若山,可并没有寻得到任何人。
传闻有树妖姥姥凄息的幽若山,不过是处普通的森林。
他从未看到过姥姥的影子。
自那之后,魏豹就在浅水湾徘徊起来,想要等一个奇迹,等妹妹能自己回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消失在林祭的少女们,从未有一人能回到生养自己的村庄。
她们就象是被接到了姥姥的故乡,与世隔绝。
黄馨问得很详尽。
她似乎真的打算替魏豹了结这一年来的遗撼,将这当作自己需要完成的事。
黄馨并不是心血来潮。
这一路,她和陆轩经历了很多事。
黄馨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地迎来了成长。
起初,她将找回商队的大伙当作使命。
可随着一个个伙计被她找到,那些生死不知的也有了消息,黄馨的心中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她想要象陆轩帮助自己一样,去帮助其他人。
魏豹是她遇到的第一个需要帮助,也想要帮助的人,她可谓是铆足了劲,想要在陆轩面前证明自己。
陆轩也默默地听着。
他得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幽若山并不在难以抵达的大山深处,就在深水泊旁。
准确来说,幽若山的一角就和碧湖相连。
幽若山就象一道狭长的月,它的主体在大山极深处,可同样也有一角,与碧湖悄然相连。
魏豹就是逃到碧湖边,最后功亏一篑。
黄馨有些惋惜,陆轩眸光微动。从魏豹这里知晓了足够多的消息,两人也随即离开了狭小的巷子。
一路上,黄馨还颇为好奇道。
“陆大哥,你说魏姐姐去了哪里?真的是被姥姥带走了吗?”
魏豹的妹妹叫做魏婧。
一年前,魏婧就已十七,黄馨一声姐姐并不为过。
树妖姥姥的名字听上去像只妖物,可白湖界出身的黄馨对她却并没有什么恶意。
元帮助了她许多。
爱屋及乌。
黄馨对地母这种存在,天然便有好感。
陆轩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找了间民宿,带着黄馨安顿了下来。
莫看魏豹被村民横眉冷对,可那是他。
村民对外乡人很是热情。
黄馨不饮酒,都被民宿老板娘生生灌了两杯果酒,作为半个酒虫的陆轩,自然也逃不掉。
趁着黄馨醉醺醺的去睡,陆轩来到了湖边。
夜幕深沉。
一点银月落在湖面。
水波一荡,不一会儿,一条银鱼就好奇地探出了湖面,开始对着湖月轻啄。
小小的鱼眸里倒映出了完整的月。
动作微顿,鱼眸里就多了一缕人特有的灵动,尾巴一摇,轻轻一拍,就沉入水中,朝湖底而去。
星岛鲸上的湖,并不能单纯视作雨水的堆积。
陆轩的意识随着鱼儿不断深入,也越来越感受到湖中所蕴含的那抹灵性。
正是这抹灵性,将陆轩的法念拒之门外。
它就象荒兽的骨血,陆轩的心神沉得越深,星岛鲸的模样就越是清淅,直到占据他的所有心神。
这并非一件好事。对于一些不坚定的人而言,他的心灵会变成鲸的模样。
银鱼如梭,在湖水中如鱼得水。
陆轩能感觉到,一头头星点大小的星岛鲸从身旁掠过,好似要淹没一切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陆轩意识不动如山。
有了凭依,纯粹的灵性就很难动摇他的念头。
他来到了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湖底,在这里,哪怕是银鱼都觉得展不开身,有些呼吸不畅。
会死的。
陆轩心中升起了一丝明悟。
要死的并不是他,而是他此刻的这具身躯。
尾巴摆动。
水草带着泥沙,湖底立刻混浊了一大片,可银鱼就象孜孜不倦一样,四处游走。
不知何时,壑然开朗。
陆远看到了一口井,一口被锁在湖底的井。
可这并非结束,他竟在井上看到了一具漂浮的尸体,她没有水尸的臃肿,反而带着缕恬静。
仿佛睡去了般,在湖底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