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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间隙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无名的目光便落在了木桌正中央。

    那是她的凤头匕首。

    刀鞘暗红,凤首微昂,羽纹细致入微,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却危险的光。它被摆放得极其端正,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无名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竟在不经意间轻轻扬起了一点弧度。

    就在此时——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

    一只白鹰振翅而来,羽色如雪,利爪稳稳扣住窗沿,羽翼收拢时带起一阵细碎的气流。

    楼下瞬间起了骚动。

    “哎,你们快看——好俊的一只白鹰!”

    “今日荧香阁这是来了什么人物?”

    “嘘!你小声点,别被楼上的大人听见了!”

    议论声原本零散,却在某个瞬间被一道声音推向高潮。

    “等等……那扇窗我认得。”

    “那是——苏笙的房间!”

    这一声像投入水中的石子。

    “苏笙?!”

    “真的假的?她不是从来不接客的吗?”

    “卖艺不卖身的那位花魁?”

    “对,就是她!”

    人群的声音顿时低了几分,却比先前更加密集,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在黜逐之地,苏笙这个名字,本就是无人不知。

    琴艺绝绝,性情清冷。多少权贵豪客想一掷千金,却连她的房门都没摸到。

    而如今——

    一只白鹰停在她的窗前。

    这本身,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越来越多的人在楼下驻足,仰头望着那扇窗。

    窃窃私语交织成一片低沉的浪潮,猜测、揣摩、嫉妒、渴望……混杂其中。

    荧香阁的老板娘自然也听闻了楼下骤起的骚动。

    在这种地方,消息向来比酒香传得还快。

    她当即派人下去,将聚集在窗下与楼梯口的闲人尽数驱散。低声警告、软硬兼施,很快便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随后,她只身一人,拾级而上,直奔二楼最里侧那间房。

    一阵轻柔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像落在水面的指尖,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无名沉沉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

    老板娘踏入屋内,一身花袍曳地。紫色与墨黑的绣纹在衣摆与袖口层层叠叠,华丽却不张扬。她的妆容不艳,眉眼却极稳,在这烟花之地反倒显出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端庄气度。

    她在门口站定,看清屋内之人后,神情立刻恭敬下来。

    “原来是无名大人。”

    她俯身行礼,声音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许久未见。苏大人尚有半个时辰,便会结束台上的演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妾身已命人将楼下的闲人尽数驱散,不会再有人惊扰大人。”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无名语气平淡,却少见地向前一步,亲手将她扶起。

    老板娘心中微松,却还未来得及完全放下心,便听无名继续说道:

    “另外——”

    “替我找两个相貌姣好的,直接带进来即可。”

    这一句话,让老板娘的动作顿时一滞。

    她面露为难,眉心轻轻蹙起。

    这间房,她再清楚不过——除了她自己与无名,旁人从未踏入。若是苏笙知晓有他人进入,哪怕只是短暂逗留,之后必然会怪罪于她。

    “这……”

    老板娘迟疑着,话未说尽,却已满是顾忌。

    无名察觉到了她的犹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片刻后,她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银白的面具离开面容,烛火下,一张清俊而冷淡的脸映入眼帘。

    或许是因为在这具身体里停留得太久,那张脸,竟越来越像记忆中的那个人——白玄止。

    也是曾经的“自己”。

    无名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双与记忆重叠的眼睛,沉吟了片刻。眼底情绪翻涌,却很快被压回深处。

    她转过身,语气重新恢复了从容与决断:

    “算了。”

    “我先去净身。”

    “等会儿出来,你把二楼正对着台子的那一片位置全部清空。”

    她看向老板娘,语气不容置喙,却并不咄咄逼人:

    “我要和两位美人坐在那里。”

    末了,她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另外,上一壶好酒。”

    老板娘一听,脸上的紧绷顿时松开,几乎是立刻露出笑意。

    “是,是,妾身这就去办!”

    她连连应声,语气里满是松了一口气的轻快。

    传闻中的无名将军,并非她原以为那般高不可攀、冷酷无情,反倒行事干脆、不刁难人,这让她心中暗暗放下了一块大石。

    她动作极快。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二楼正对舞台的位置便被彻底清空。

    两位精心挑选的美人被引上楼来,衣衫轻薄,眉眼温顺,姿态柔软得恰到好处。

    桌案上摆开的,是荧香阁最好的酒。

    酒壶温润,酒香尚未倾倒,便已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带着一点微醺的甜。

    老板娘亲自吩咐,将原本占据二楼的客人尽数请下楼去。

    “怎么突然让我们走?”

    “二楼视野最好,这不是扫兴吗?”

    抱怨声此起彼伏。

    可在老板娘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没有人敢真正反抗。

    这里是荧香阁,有些规矩,没人敢越。

    客人们骂骂咧咧地挤回一楼,生怕慢一步,连苏笙的一点影子都看不到。

    而此时——

    台上,琴音仍在流淌。

    苏笙端坐在灯影与丝帘之间,白衣映着烛火,指尖在琴弦上游走,音色清冷而克制。

    她并未低头,却在琴音的空隙中,目光轻轻一扫。

    这一眼,便扫到了二楼。

    那一片位置,被刻意清空。

    而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苏笙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人身披黑袍,却穿得极为随意,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长发尽散,随意披在肩后,黑与白在灯影下形成极强的对比。

    她坐得很松懈。

    一名美人被她揽在怀中,姿态亲昵;

    另一名美人则半跪在侧,低眉顺眼地为她斟酒、递盏。

    而她本人——

    面无表情。

    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的平静。

    仿佛怀中的温软、眼前的酒色,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苏笙的心口,毫无来由地一紧。

    她认识那个人。

    哪怕对方换了衣袍,换了身份,甚至换了一副几乎陌生的气息——

    她也不会认错。

    偏偏,那人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一瞬间,苏笙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火意。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忽视、被否定的刺痛。

    她指下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

    ——嗡!

    琴弦骤然一震。

    下一刻,尖锐的疼痛从指腹传来。

    血。

    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渗出,落在琴弦上,颜色刺目。

    琴音,戛然而止。

    整个荧香阁一瞬间安静下来。

    “苏姑娘?!”

    “怎么了?”

    “手受伤了?!”

    关切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沉浸在琴音中的客人纷纷抬头。

    苏笙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血珠在灯下泛着光,她却像是后知后觉一般,缓缓收回手。

    她站起身,朝众人轻轻一礼。

    “抱歉。”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琴音多了一分疲意,“今日失误,扰了诸位雅兴。”

    她示意侍从上前。

    “今晚酒水,皆由荧香阁赔付。”

    “苏笙……今日便不再抚琴了。”

    客人们虽有遗憾,却也不敢多言。

    有人叹息,有人惋惜,更多的是不舍。

    而在这一片喧哗与惋惜之中——

    二楼。

    无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