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深渊无声。
没有撞击的回响，没有血色的溅起。
只有那片翻涌的雾气，在短暂的扰动后，重新归于死寂。
时叶重重喘息着，胸腔起伏得厉害。
直到余光捕捉到那道坠落的身影，她的瞳孔才猛地一缩。
可她没有追，她也不能追。
时叶咬紧牙关，用力将长剑插入地面，剑锋与岩石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借着那点支撑，强行稳住几乎要跪倒的身体，鲜血顺着嘴角滑落，却被她抬手抹去。
风掀起她的发丝，露出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眼神，不再是犹豫、不甘，或被推到悬崖边缘的挣扎。
而是——决定。
“这个位置……”
她低声开口，声音被风拉得破碎，却异常清晰，
“我以前，从来没有妄想过。”
她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高空中的鹰王。
“但现在——”
时叶的瞳孔深处，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金光。
那光芒一闪而逝，却锋利得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意志，终于被唤醒。
“我坐定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然捕捉到了鹰王气息最紊乱的那一瞬。
没有犹豫。
时叶猛地抬手，剑锋直指前方，声音嘶哑却凌厉，像是将所有退路一并斩断——
“死士将士们。”
“冲锋！！”
命令落下。
死士阵列应声而动。
没有欢呼，没有迟疑。
他们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重组，如同被无形之手重新拧紧的杀戮机器，再度向前推进。
断翼的鹰族战士被正面碾压，重伤者被毫不留情地补杀；狮族残兵早已溃散，只能在恐惧中逃离战场。
而此时——
鹰王也看见了那道坠落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悬崖深处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足够确认一件事。
夜凌，不在了。
胜利的曙光，在这一刻，终于向他露出了獠牙。
“呵……”
鹰王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血腥与疲惫的气息。
“终于——清净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审视战场。
在这片天空之下，真正让他感到头痛的——
已经只剩下一样。
那些杀不死的死士。
他们的数量正在减少，却从未停下。
他们不畏伤痛、不惧死亡，像一把钝刀，缓慢却坚定地，一寸一寸切割着鹰族最后的防线。
鹰王缓缓收紧拳头。
他看得到的胜利，近在眼前。
————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因疾行而微微发哑，却依旧清晰而冷静：
“报——夜凌被鹰王以红水击落山崖，目前生死未卜。时叶队长仍在率军与鹰族主力鏖战，战况胶着。”
夜玄青听着这条接一条递来的最新消息，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她端着一只晶质酒杯，杯中液体猩红。她仰头饮下一口，喉间轻轻一动，唇角随之扬起，神情中竟带着一丝近乎享受的满足。
“我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听一条生死未卜的消息。
“你继续侦察。”
夜玄青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另外，通知姬澈，把这些情况—— 一并汇报给她。”
“是。”
传令兵不敢多言，低头应下，迅速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小蝶站在一旁，迟疑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主人……”
“夜凌她……不需要前去营救吗？”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夜玄青缓缓站起身。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残留的红色液体，动作优雅而暧昧，随后抬眸看向小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很欣赏你。”
她轻声说道，“还会来关心我的妹妹。”
小蝶心口一松，却还没来得及庆幸——
夜玄青的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笑意未减，眼底却骤然冷了下来。
“你——越矩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倾泻而出。
小蝶只觉双腿一软，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股力量狠狠压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伏下去。胸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变得支离破碎。
夜玄青却已迈步走来。
她没有收回那股威压，反而在那压迫之中，伸手将小蝶缓缓扶起。那动作温柔得近乎体贴，可对小蝶而言，却更像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束缚。
在那股力量的逼迫下，小蝶几乎只能依偎在夜玄青怀中，才能勉强站稳。
夜玄青低头看着她，目光柔软，指尖轻轻抚上小蝶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她的声音低缓而亲昵，仿佛先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你替我去看看狄玥。”
夜玄青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令人心寒，
“代我——好好慰问慰问她。”
小蝶的身体微微一颤，却只能低声应下。
————
高空之上，此时的战局已然倾斜。
失去了夜凌对鹰王的正面压制，时叶的处境迅速变得艰难。她的呼吸早已紊乱，羽翼上的伤口在狂风中被反复撕扯，鲜血顺着羽毛滴落，在云层中拉出断断续续的红痕。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透支生命本身。
鹰王此时却再次稳稳立于高空风眼之中。
“你撑不了多久了。”
鹰王的声音低沉而冷漠，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放弃吧，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我会让你走的没有痛苦。”
话音未落，风压再度骤紧。
时叶被逼得倒退数丈，背脊重重撞进气流壁障，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几乎要失去意识，却在这一刻——
死士冲了上来。
没有号令，也没有迟疑。
他们从下方、从侧翼、从风势最混乱的死角强行切入战场，用身体与兵刃硬生生撕开鹰王的风域。有人被气刃斩断四肢，却仍然死死抱住敌人，将其一并拖入深空；有人在风暴中被撕碎，却为后续的冲锋争取了哪怕半息的空隙。
这不是战术。
这是献祭式的推进。
时叶怔了一瞬。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死士的强硬挤入，硬生生打乱了鹰王的节奏。
他的风域开始出现裂口，力量被不断消耗，眉心第一次浮现出不耐与焦躁。
也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山上，忽然暗了一瞬。
是一股冷冽、滑腻、带着强烈压迫感的气息，如同蛇信掠过空气，悄无声息地逼近。
一道身影，率先破空而出。
在她身后——
更多死士现身。
数量不多，却整齐、沉默，气息与先前的死士如出一辙，却更加凝练、更加危险。
鹰王看清来人时，先是一愣，随即——
笑了。
“姬澈的人？”
他的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轻松，甚至是愉悦，“呵……我就知道，她不会对我坐视不理。”
他放松了风势，甚至略微收敛了杀意。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已经进入战局的残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鹰王彻底放松警惕的那一瞬——
寒光乍现。
没有预兆，没有气息波动。
残月手中的刀，像是从虚空中直接生长出来一般，干脆、精准、毫不犹豫地——
贯入鹰王的心口。
噗嗤。
那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鹰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那柄没入自己胸膛的刀，红色的血液顺着刃口缓缓溢出，染湿了衣襟。
“你……”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抬头。
残月凑近了些，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宣读早已决定好的结局：
“尊者知道——该帮谁。”
刀锋微微一转。
“现在，该换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