谅山城下,血流漂橹。
完全就是一场屠杀么,宋军单以军事能力来说是碾压交趾军的,这些毕竟都是跟西夏苦战多年的精锐,而且内核禁军的披甲率是百分之百。
反观交趾军,披甲率仅有三成多一点,而且大多都不是铁甲,在大象这一强力兵种被破解之后,再加之阵型散乱,士气颓唐,这一仗打得,对于宋军来说和杀平民也没多大差别。
将尸体罗成一座小山,郭逵下令直接放火都给烧了,而后全军上下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砍了大块大块的大象肉回营加餐去了。
他们的战损很少,两万内核的禁军将士更是达到了零伤亡,交趾人的武器砍在他们的新式铠甲上压根都破不了防,只有岭南蛮军的伤亡有个一二千的样子。
“可恶啊,宋军怎么会这么强!宋军怎么可能会这么强?!”
谅山城上,交趾的一众将领压抑且沉默,李常杰面容虽然冷峻,双拳紧握,却是枯站了小半个时辰都一言不发,眼珠子里迅速的浮现出一片血丝。
“太尉,宋军怎么会变得如此强悍?这,这还是宋军么?”
“是啊太尉,这可怎么打啊。”
尽管宋军在谅山城下没有使用任何的新式火药武器,但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着实是太让他们吃惊了,甚至是颠复了他们的认知。
王小仙想了十天十夜也没想明白交趾军为什么要打大宋,还要掳掠人口,屠杀百姓。
但其实至少有一个很关键的因素,就是仁宗皇帝时候的侬智高之乱,至少在交趾人眼里是暴露了宋军虚实的。
他们交趾和大宋一百多年没打仗,可是他们和侬智高总打啊,侬智高什么水平,他们还是知道的。
在他们想来,其一是暴露了宋军在南方反应速度慢的弱点,连侬智高这种货色都能大闹天南。
其二是让他们认为宋军的战斗力也就那么回事儿,毕竟平定侬智高之乱的是狄青么,这不是大宋第一名将么。
那这么算下来,平定侬智高时宋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应该就是宋军的最强战力才是。
宋军连对付侬智高都做不到斩尽杀绝,除恶务尽,那一仗在自己家的领土内也依然打得磨磨唧唧的。
而他们交趾在占领占城之后实力大涨,认为他们和宋军是有着一战之力的。
今年入侵大宋广南西路的时候,也是这李常杰亲自带队,也切实的认定了宋军的战斗力,也就那么回事儿么,精锐度连他们交趾人都不如,只会依托于城墙坚守罢了。
而且还有极大量的带路党。
宋人懦弱,就和羊一样的好杀,百姓家里几乎都是没有兵刃的,他们的这次北伐可谓是一波肥,抢劫抢得很爽,钱粮财宝无数。
甚至宋朝的皇帝还愿意花重金,足足几千斤的金子,来把那些被他们掳掠过来的宋朝人口给赎买回去。
这份怂,明明是让交趾上下都欢欣鼓舞,以至于就连朝廷的内斗都告一段落了啊。
光是宋朝的岁币,就超过了交趾财政的数年之和。
甚至还有人提议明年的时候再去打她一次。
结果————
完全打不过啊,这和侬智高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啊,和他们今年在广西南路打宋军的时候相比,也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啊!
宋军和宋军之间,差距这么大么?
事实上他们哪里知道,如今的宋军在军改之后,和军改之前确实是已经是脱胎换骨了,之所以之前的时候觉得宋军弱,纯粹是岭南那边的军改朝廷还顾不过来罢了。
严格来说,从王小仙离开江宁踏足开封的时候开始,大宋就已经在军改了,现如今虽然数量上已经远远小于之前,但战斗力,战斗意志什么的却是已经和之前有着天壤之别。
不管是古代军队还是现代军队,绝大多数时候所谓的信仰啊,精神啊这些洗脑的东西都是辅助作用,维系军队士气的只有钱,军队的最低军饷和市场劳动力平均薪酬的对比是军队士气的基础。
给珍珠党成员开每个月两千美金一个月的薪酬(社平才四百多,贫困地区不到两百),再加之一点宗教信仰去加持,关键时刻他们敢骑着摩托车扛着火箭筒去穿插坦克旅的阵地,反之你要是连基本军饷都保障不了光跟人家谈信仰,朱大帅也能进得了城。
宋军这边也是同理的,历史上宋军弱,和所谓的以文驭武,实在也是没多大的关系,这个因素至多也就占了一成,剩下的九成原因全在于军饷不够,军需不足。
而如今的宋军,虽然都是半兼职,但却几乎都相当于是后世的中字头国企员工,薪资待遇方面至少是高于东京的平均线的,而东京的平均线,相比于其他地区已经至少要翻一倍了。
退休后还能当警察,武将的立功体系和上升信道也都打开了,一定程度上这是恢复了宋初五代的做法了,自然,这军队的战斗力也朝着宋初五代去了。
即使完全不考虑新式武器的加成,披甲率上升的加成,目前的二十万禁军的战斗力绝对也是要在之前的一百一十万之上的。
实际上花的钱一点也不比之前来得更少。
大宋目前的军改目标,已经是希望将二十万禁军进一步的裁撤,裁撤到仅有十万人,同时也切实再将他们从工厂里彻底解放出来,成为真正的全职士兵,重点训练他们使用火器。
至于说数量不够的这个问题,到时候让国资下属的那些工厂搞军训也就是了,同时允许工厂持有铠甲和弓弩,应急的时候拉出来直接用,战斗力不会比之前的正经禁军差。
当然了,这涉及到后续的一系列政治变动,还有武器乃至铠甲扩散的风险,具体内容方面非常的复杂,且还得博弈一段时间呢。
这些事情交趾军上下都不知道,只是面对宋军如此强横的战斗力由衷得感到绝望,这个时候,后方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得知高升泰正在猛攻决里隘,决里隘告急请求支持,李常杰的脑子就跟炸开了一样。
完全也不知道怎么转了。
“还是尽可能的————还是,眼下我军最要紧的是守住谅山城,我这谅山城依山傍水,又有护城河的环绕,宋军————宋军虽然悍勇,却也未必攻得下来。”
“至于大理军队,嗯,他们到底是人数有限,打过来的只有一两万人,而且大多都是蛮夷,必不可能如宋国这般精锐,眼下没别的办法了,将士们,谁愿意去出城迎敌?”
然后就看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谁都不吱声。
“亡国灭种之危近在眼前,竟是连一个愿意为国分忧之人都没有么?”
却见广源州观察使刘纪突然抱拳道:“太尉,我等不是不敢为国分忧,更非是贪生怕死,实在是害怕出去之后太尉关门不让我等回来啊,太尉,若当真认为此战必须出城,还请太尉您亲自出城吧。”
“刘纪!你好大的胆!”
“太尉若是不肯出城,反正我们广源州的兵马是不会出城的,难道你们升龙府来的兵命是命,我们广源州的儿郎就视如草芥,可以随意放弃么?”
说罢,却见这刘纪身后,一众本地兵卒也纷纷手握刀柄,虎视眈眈地看向了李常杰。
很显然的,刚刚李常杰下令放箭射自己人的事情让他大失人心,刘纪更是已经借着这股势要与他叫板了。
就算明知道李常杰刚刚做的事情应该也是对的,谅山城关乎整个交趾安危,可大家还是心寒,既然是要为国牺牲,凭什么为国牺牲的不能是你这个太尉呢?
眼下这么个时候,战后能不能活也说不定了,还有没有交趾国也不好说了,那又还何必在意他的太尉身份呢?
李常杰却也是振振有词:“哼,我怕我当真领兵出城,前一脚刚走,后一脚,有些人就要投敌叛国,献城投降了!”
“所以太尉以为,我交趾是只有你李太尉一人是忠臣,还是说,你们升龙府来的,看不起我们这些边地的?”
“你————”
“好了!”
副观察使宗亶突然大喝一声插话打断道:“兵临城下,亡国在即,你们还要内让么?非要吵到宋军上城,大理人突破决里隘么?既然你们都不去,那不如我去吧。”
李常杰和刘纪同时停下,拧着眉地看他。
“怎么,连我也不可信了?那好啊,咱们谁都别动弹了,就在这谅山城内,等着宋军和大理人南北夹攻,等死就好了!”
这个宗亶原名是侬宗亶,是侬智高的亲戚,年初交趾入侵的时候,侬族中既有忠于大宋,和苏缄共同血战抵御侵略的侬宗旦,自然也有投降带路,如今转而在交趾为将的蛮夷将领侬宗亶。
大宋和这些岭南蛮夷,以及和交趾的关系是比较复杂的,但不管怎么说,他身为大宋藩属,就算是生番,给交趾人做带路党,哪怕是出于杀鸡做猴的考量,按说宋人也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按道理来说,他是最不可能投降的,只不过他到底也是新降之人,而且在交趾人眼里也是蛮族,确实又对他也不怎么信任。
“金不花那边的,也有许多是你的同族吧,听说这一次兵不血刃,宋军监军王小虎曾承诺他们既往不咎。”
“王小虎跟我说既往不咎我难道就敢信么?再说同样都是蛮族,也不一样的,我是出身于大宋广南西路的,整个岭南,不知有多少个同族,尤其是和我有亲戚关系的那些,想要抓住我,砍了我的脑袋去向大宋朝廷证明自己的忠诚的,我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啊。”
见两人还是不为所动犹尤豫豫,宗亶俩手一摊:“那好啊,随便吧,那大不了就不派人去喽。”
说罢,却是干脆索性坐在了城墙的垛子上,将两只脚搭在了外边一抖一抖的好象很悠闲的模样,一伸手,还从身后跟班的手里拿过了一根甘蔗。
没削皮的,翠绿翠绿的似乎也还没太成熟,咔嚓一口地咬下去,直接将外皮三口两口地撕扯下来,也不知是用力过猛刮到嘴了还是他本身就有牙病,没几口的功夫口腔里居然还见了血了。
但他却没察觉似的,依旧是大口大口地吃着甘蔗,十分粗鲁的将甘蔗渣混着血的往城下吐,模样器张至极,对自己的这两位领导也没有半点尊重了。
那李常杰和刘纪又吵了一会儿,却是谁也说服不了谁,齐齐地瞅了一眼宗亶,见他也不回头,也不再主动请战,一时也是没了台阶,竟然沉默了下来谁也不提此事了。
“喂,宋军在填壕沟,铺桥,过护城河了,呵呵,咱们现在怎么办,眼瞅着他们过河么?”
谅山城的城外防备是很完全的,一共有三道壕沟,注满奇穷河水以做护城河,第一道宽十米深五米,第二、三道宽五米、深三米,三道壕沟之间铺设有鹿角、拒马。
两侧山峦————好象是指不上了,大宋的岭南蛮夷已经基本上全上山了,零零星星的跟上边的交趾士兵都已经交手了。
目前看来他们交趾军这边非常非常的不乐观。
虽不太可能从山上绕路跑到关山甚至关后面去,他们交趾的两侧山营上也是有隘口的,但是至少保住交趾军队无法通过两侧山峦再骚扰,让宋军可以从容不止,专心攻城。
而此时,作为先锋的沉起亲自扛着盾牌掩护手下,在用他们交趾人的尸体直接扔河里填壕沟,效率居然也是异常的高。
”副将问了这么一句,然后就不问了。
整个谅山城,一时间也是愁云惨淡,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剩下了宗亶嘎吱嘎吱咬甘蔗的声音。
“宗亶副观察使,你带你的人马去阻一阻宋军。”
正常来说,守城一方也不可能让攻城一方在城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肆无忌惮的填壕沟,搭桥过河的,否则的话再怎么严密的城外布防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怎么着也得派人出城轮番骚扰骚扰。
“你们两个正经的朝廷官员都不去,这时候让我这个蛮夷去了?大理人我就敢打了,但是这宋军么,你们俩要是实在不愿意,去,那就算了,慢慢等他们填吧。”
“你————好,好,那你去决里隘,去支持那边守着大理军,行了吧。”
“好!那我走了。”
说完,这宗亶把甘蔗一扔,乐呵呵地就起身带着自己人走了,还带走了谅山城的许多装备。
而李常杰和刘纪,居然就真的谁也不出去阻碍宋军填壕沟,拆鹿角了,即便是重金悬赏,这谅山城内居然也已经没有了勇夫。
“算了,反正也拖延不了多长时间,我这谅山城城高墙厚,他们就算能够填平护城河,也没什么用,一定还是打不下来的,要不了多久,我们的援军一定就能够陆续赶到了。”
说完这句话,这交趾军就真的完全放弃了和宋军出城野战的心思,只是一直零星用远程的床弩射箭骚扰他们。
不过这些交趾人的床弩数量不够威力也一般,反倒是宋军带了不少新型的八牛弩,在城下和城上对射,居然也是不落下风,不等天黑,宋军就已经填平了两道壕沟,来到了第三道的面前。
这个距离上,宋军已经可以用神臂弓和城墙上的守军互相对射了,甚至还能反向压制他们。
李常杰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偏西的日头,道:“今天应该就是这样了,他们连攻城器械都没有,总不可能晚间攻城,该回去布置营地了。”
“太尉,不趁他们立足不稳,派兵马去夜袭营寨么?”
“我————哼,没那个必要,待宋军退兵之后派人晚上再去把壕沟挖开就是了,我谅山城固若金汤,宋军————那是什么?”
却见宋军在最后一道护城河前,原本负责挖掘运河的厢军退下,却是居然换上了禁军上前,不过这些禁军却没有负土,只是有一些用铁盾的大盾兵,护卫着几个看上去极其奇怪的,铁柱一样的东西到了阵前。
“那是什么东西?”李常杰问。
“看着好象————不知道,完全不认识。”
说着,就听到宋军一声大喊:“开炮!!!”
轰轰,轰轰,轰轰。
一共是一十八门火炮齐齐发射,呼啸而过的弹丸砸在城墙上,每一个都能将城墙外围的青砖砸碎,露出里面的夯土。
这还是火炮这玩意在大宋诞生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在战场上亮相。
谅山城高八米,厚五米,再加之进攻一方确实是很难摆得开阵型,即便是按照大宋的标准来看,也算得上是一座坚城了。
然而到底是夯土为主体的,青砖只有外边的一层而已,都是刚性的,面对火炮的打击不一会儿就开始摇晃,进而大面积的坍塌,而宋军却依然炮轰不修,仅仅是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号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