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今天的这个会王小仙居然会亲自来。
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会亲自来，本来这个事情，王小虎来，就已经够给他们面子的了，按说王小虎的身份也压得住这些大佬，他王小仙的弟弟，走到哪都会有人给面子的。
而且说真的，王小虎现在绝对是大宋的青年才俊，不到三十岁的正四品，全大宋都属于凤毛麟角了，就算是扩编之后没那么值钱的正四品也是一样。
说来他自认也没给王小虎开什么后门，只不过作为他的弟弟王安石的学生，哪怕是从小做起，一路走来身边自然也全都是好人，而且和他自己不一样，小虎是正经的进士出身。
再加之他做事扎实努力，且颇有胆识，南征的时候甚至还随军立下了功勋，这才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其实也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无非是每一步身边都有人帮衬，且往上走的时候没有瓶颈罢了。
开封府推官的这个职位，只要能稳稳的，顺利的干上四年，王小仙就打算外放让他回江宁做知府主导江宁府的改革了，而且改革中的江宁知府是从三品，紫袍，干得好的话再回来，应该就可以进两制，任翰林学士，在南政事堂做事，再之后应该就能进政事堂拜相做参知政事了。
四十岁之前进政事堂，在大宋绝对算是很快的了，除了他自己这个妖孽之外仅次于吕蒙正，和王曾差不多。
完美。
当然了，也得在开封府确实能做得出成绩来才行，说实在的自己做这个开封府尹，作为他的直属上司，反而不好对他多加关照，只能用更加严苛的标准来要求他。
而他的这个推官，毕竟是管治安的，对标后世的政法委书，但因为一切都是草创，实际上至少前两年的工作会更类似于公安局长，检察院和法院，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得设出来，所以至少头一年，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管理社团。
虽然他对王小虎的能力有信心，可是一想到这是社团啊，现如今的东京社团规模已经远超过了八十年代的港岛，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反正是很多很多。
万一这些人跟小虎拍桌子，冲小虎凶怎么办？小虎会不会被他们吓到而导致颜面尽失，成为官场笑柄？
亦或者小虎会不会反应过激，表现得过于强硬，把人惹急了怎么办？
小虎他虽然很有能力，但毕竟近十年间接触的都是有身份有文化，有档次有素质的人，即便是以前家里开茶摊的时候，他也是负责专心读书的，说白了就没怎么真正接触过社会底层，尤其还是凶恶的社会底层。
虽然都是瘪三，但兔子急了也咬人，万一人家抽生死签怎么办？即便是王小仙本人，大多时候出门也只带林憧一个护卫而已，除非是正式场合，否则不会搞太大的排场的，王小虎就更是如此了，大多数时候出门逛街是一个护卫都不带的。
总之，一想到王小虎今天要以新任推官的身份过来和这足足四百多个游侠头子“盘道”，王小仙就忍不住有些担心，既担心这，又担心那的。
虽然也明白这种事不该他来过问，事实上他虽然身上挂了开封府尹的名头，但其实是只负责战略大方向的，他依然还是政事堂的参知政事，大宋宰相，哪有功夫管这么具体的问题呀。
可他确实是担心王小虎干不好么，再加之今天的政务确实是不多，他都准点儿下班了，便想着反正他也需要吃饭，就跟着王小虎过来，一块吃一顿饭，给王小虎把把关。
“坐，坐，都坐，别约束，你们放心，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没有要将你们赶尽杀绝的意思，都可以谈，只要是爱国的，都可以允许你们生存。”王小仙道。
“咳咳，咳，”王小虎在一旁咳嗽了一下，小声道：“哥，我来话事吧。”
“哦哦，那你来，你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哈，王小虎，我的亲弟弟，这次开封改制之后将会担任开封府推官，主抓司法治安，他说，他说，哈哈哈，你们————”
”王小虎有些无奈地回过头瞥了王小仙一眼。
“你话事你话事。”
说完，王小仙见菜上来了，便索性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还真别说，这家店不愧有着小樊楼的称号，菜做得真心不错，好吃，不过整体席面偏油腻，一扫眼见上来的都是酱油红烧肉，耙猪蹄，鸡肉炒蘑菇，大肘子，排骨之类的大荤菜，而且味道整体上微微偏咸，但比较下饭。
而看到王小仙大口大口地干饭，王小虎舒了一口气，一众的游侠头子也一样是松了口气。
毕竟，王小虎跟他们立规矩，他们好歹还能够讨价还价，而如果是王小仙的话，他们就只能受着了，说什么是什么。
毕竟王小仙不止是当朝宰相，民间的威望也在那摆着，说白了真到了要抽生死签的那一步，如果让下边小弟知道要对付王小仙，十之八九都能够当场造反。
一边吃着，王小仙一边关注着王小虎，见他侃侃而谈，非常的有气势，一条一条的给这些本地游侠划规矩，不由得也在心里暗暗点头，说得很好。
“各位，我大哥跟我说过，社团是社团，黑社团是黑社团，是不可以混为一谈的，我们也知道，民间自有民间的规矩，总的来说，有些事情是黑，有些事情是灰，而有些事情其实是白的，未来的一年之内，开封府将会严厉打击黑色产业，扶持各位的白色产业，挤压灰色产业使其尽可能的正规化。”
巴拉巴拉，巴巴拉拉，说了一大堆。
说了很多，但是大概的意思就是开封府的警力有限，实际情况在此，也不可能真的把人全抓了，但给他们立了几条规矩，也就是所谓的黑色部分不让碰，谁碰，开封府就打谁。
其中的黑色包括：逼良为娼、拐卖妇女、私设赌场，抢劫杀人，等等，他甚至把换现金的业务都当做了灰色业务，让王小仙忍不住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但为了王小虎的面子还是啥也没说，依然闷头狂炫。
至于说，象是打架啊，收保护费什么的，那自然也都算是灰色，但是打群架的规模不充许太大，双方派出来的人手都不许超过一百人，而且不能使用铁器，不许在打架之中伤人杀人。
这个时代的保护费真的算灰色，因为社团收了钱是真的要保护的，还是那话，官府不管么。
王小仙虽然没有管他做的事，今天的这个演讲稿也不是王小仙给他讲的，但黑社会问题怎么处置，一个大的原则还是跟他讲得分明的：这玩意本质上就是权力真空之下的自动填补。
地城的事情太多，朝廷管不过来，只能交给民间自己管理，而所谓的民间管理，如果是村子里的熟人社会还能找一些德高望重之辈，而在城市，自然就是谁拳头大谁管理。
所以么，要有秩序。
“各位，游说有什么不明白的么？亦或者是认为我的规矩有问题，你们做不到？可以举手示意。”
然后，四百多人就齐刷刷地都举手了，还都有些怯懦的看向了王小仙，让王小虎的脸上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这和他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王小官人啊，您说得这些道理我们都认，我想问您一下，您所指的绝对不能碰触的红线，是不是就是开赌场和开妓馆啊。”
“是。”
“那这个赌和嫖，可不可以在咱们大宋原本律法允许的范围之内做啊。”
“当然可以，其实，主要还是皮肉生意不许做，那东西太害人了，而且妓馆泛滥，必然会导致逼良为娼，甚至是拐卖人口的更深层的恶。”
“您说得当然对，可是————今天在坐的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不做皮肉生意的，更没有逼良为娼，拐卖人口之事，顶多，也就是开个角店什么的做生意，会有歌姬陪酒，那也是完全符合大宋律法的。”
“啊？”
王小虎不解。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没错，其实在南城，真的搞逼良为娼这种事情的并不多，大宋律法里对于男女之事本来管得就挺严格的，在东京这种地方，开鸡窝，皮肉庄是不太合算的，暗娼和马夫倒是真的多。
原因也很简单，皮肉庄太明显，警察会搞，而且东京这边尤其是陈留区男多女少，暗娼的性价比就已经很高了，而暗娼在大宋当前的律法下几乎就是合法的，朝廷也没有管束的能力。
“其实我们也不愿意打架啊官人，但是真的没有办法，有的时候是不得不打的，谁愿意打架，谁愿意死人啊。”
“说实在的，大半的打架，还是集中在码头上的，码头那种地方，一旦打起来，怎么控制人数啊，至于死人，这就真的————我们保证死人后有人偿命行不行？”
“官人可知，东京城大大小小有一百多名行头，若是不打架，咱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是什么生意都做不了的，一辈子只能做苦力，这是凭什么啊，难道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就注定要被那些本地人欺负么？”
“对啊，对啊。”
“谁欺负你们了，你们不要乱说啊，我们也是为了维护市场秩序。”
“屁的市场秩序，你踏马就是为了囤积居奇，获得不合理的利润。”
“你当着王大官人和王相公的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弄死你啊。”
“来啊来啊，怕你啊。”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倒是先吵上了。
说白了，开封府的这些社团，绝大多数对于官府扫黄扫赌没那么排斥，因为本身干的人也不多，这个年代的社团大部分都还没蜕变成黑帮呢。
搞黄色，他们可以找暗娼，说实在的能做暗娼的女人大多都是可怜人，她们也需要有人保护，而暗娼这玩意在北宋基本就算是合法的，类似于港岛那边的楼凤。
至于赌档，大多数就算是玩儿，也都是工友之间的熟人局，其实根本就不怕官府抓的。
少部分真干这个的，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到底是少数，是没有办法裹挟大家跟王小虎叫板的，更何况王小仙还坐在了边上。
所以王小虎对他们立的规矩真的已经很客气了，真的让他们感到为难的只有一件事：
打架。
社团不打架，算什么社团。
可是换句话说，能不打架的话，谁愿意打架啊，之所以打架，那不是逼急了么。
砰！
王小虎用力的一拍桌子，俩眼珠子一瞪，这些家伙立刻安静了下来，王小仙则是叹息一声，开始用手帕擦胸口上被崩了的酱汁，埋怨地看了小虎一眼。
王小虎看了王小仙一眼，而后也是叹息了一声道：“我哥常常跟我说，其实社团这东西，在他的诞生之初，其实是好的，对社会是有益处的，是我们官府应该合作、拉拢的对象。”
“这段时间，我也做了一些调查，我知道，有很多的行头，社团的头子，其实就是工友推举的领头人，是和工人们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苦的，甚至也并不多拿多少钱的，对吧。”
“工人互助么，你们都是外地来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身力气，我也承认，至少目前为止，民间的很多事我们开封府是管不过来的，社团，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团结起来，不受欺负，不受行头的欺负，不受官府中，那些贪官污吏的欺负。”
这话，其实已经非常站在他们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了，而且一点都不错，即使是现在，这四百人中的一百多个，依然就象是王小虎说的一样，在和工人们干一模一样的活，一块吃饭，甚至是领着一样的工钱。
而其馀的三百来人虽然不是这样，但也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随着势力的壮大，有了更多的办法捞钱，开始做老板了么。
后世历史上社团发展最严重的地方是哪里？是
（官方统计东南亚广东人回国抗战有四万人，福建人没统计但应该远超这个数，海南人和广西人应该也有点，所以我一直不太认可东南亚华人是外人的说法）
而之所以人人入会，不就是因为英国殖民政府在槟城狗屁也不管，民间的所有事情都只能自己管，洪门不管也会有绿门管的。
“所以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官府不是不要管事，而是咱们汴梁城发展的实在太快，来不及管，管理能力没有跟上，但是新的开封府组建以后，以前官府不管的事情，以后就都要管了。”
“以后，遇到了不平事，亦或者是有什么纠纷，你们可以找官府，这一次开封府扩编，光是胥吏就扩编到了七八千人，未来的两三年内就要逐渐到位，如果算上衙役，很有可能超过一万人，而且这还不算警察部队，开封的警察目前是两万人，虽然不会再扩编了，但是我会下令招募辅警，最终很有可能还要扩编到三五万人，还会在各个街道上创建派出所。”
“如果有贪官污吏欺负你们，你们可以去举报，有任何经济纠纷，可以尝试让官府调解，有行头欺负人，你们可以选择报警，你们想想，原本只有一千多人的开封府，为什么要扩张到一万多人？不就是为了这些事么？”
“我王小虎以开封府推官的身份可以给各位一个承诺，如果咱们遇到了以上这些情况，找官府，而官府里没有人管，官府，无法给你们一个公道的话，那你们就打，我绝不拦着，行不行？但是要说好，如果你们遇到了问题没有找官府而是去私下解决，打架，而且是大规模的打架，甚至动用铁器，影响街坊，那就不要怪我对你们不客气，开封的警察，大部分还是出自于西军，很擅长杀人的，谁出头，我就打谁，我管你们是几千人还是几万人，大不了就都他妈杀了，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比西夏人的铁鹞子还能打！”
说完，四百个老大这回虽然还是面面相觑，但也到底是都不再说话了。
老实说他们对于这次的扩编也没什么信心，但是既然王小虎已经发话了，更关键的是一旁那王小仙还亲自给弟弟撑腰，正在大口大口地干饭，大家也只好姑且相信，愿意给官府一个机会。
其实还是那话，如果官府真的愿意管事，愿意为民做主，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做游侠儿呢？能好好地安稳过日子，谁愿意打打杀杀。
这个时代他们可不叫古惑仔，是叫游侠儿的，一个侠字，本身就代表了一部分他们的工作性质。
见这些老大都不说话了，王小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道：“我知道，其实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打架，都是为了糊口，很多时候打架都是为了找工作，我甚至还听说，如果是外地新来的，不添加社团，根本就无法找到工作，会被你们欺负。”
一众老大纷纷点头，谁也没有抵赖。
这是事实。
社团这东西很多时候和工会是一样一样的，还是那句话：只有法制健全的社会里，找工作才会因为内卷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