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掉燕云十六州?这怎么可————?”
耶律洪基原本还想说不可能,然而细细一琢磨,却发现此事似乎也并非是不可能,至少是此次的可选项之一!
要知道此时是秘密会议,跟在耶律洪基身边给他参谋的,无一不是他自己的心腹,全都是契丹贵族,以及几个提拔起来的新汉人贵族。
恐怕这些人巴不得赶紧把后族和老汉族四大家势力过于庞大的燕云十六州扔了才好呢0
还是那话,自从熙宁变法以来,从上到下,整个社会都发生了翻天复地变化的并不只是大宋,同样的还有辽国。
其一,是原本已经衰落的后族又重新变得强势了起来,燕云十六州的汉人势力比之十五年前要强得多的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即便是辽国现在可以通过夏州和宋人进行贸易,但是做生意这种事情,还是同文同种的汉人跟宋人更好相处得多。
而且大宋的工业革命技术毕竟也传到了辽国一些,甚至是很多,比如玻璃,陶瓷,冶铁,乃至于机床,化工等技术,辽国现在都在破译。
这就导致了原本就以工商业为根基的燕云十六州变得更加强大了,从大宋那边传过来,或者说他们偷过去的技术里,有至少八成都消耗在了燕云十六州,传统的汉人四大家族全部得到了指数级的加强。
要知道,这个时期辽国内部的矛盾本来就已经很尖锐了,如果不是因为王小仙的蝴蝶翅膀煽动改变了辽国局势,使皇族和后族重新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这个时候的萧观音都已经死了。
要知道废后这种事情在辽国和在北宋等中原王朝是完全不同的,说明两族矛盾分明已经尖锐到完全不可调和的地步了,而眼下这个时空,耶律洪基对于后族的忌惮已经远远超过原本的历史,但却又因为后族和汉人势力的强大而不敢下手。
然而要知道,他耶律洪基的内核班底,就比如眼前这个所谓的独揽辽国军政大权的“权相”耶律乙辛,就是靠着打压后族成为他的心腹并最终做到这个位置的。
至于他手下的那些汉人心腹,比如张孝杰、李仲禧、马人望等人,无一不是踩着老四家上位的,虽然同为汉人,但和韩、刘、马、赵四家却都是深仇大恨,是最想弄死四大家族的。
弄不死四大家族,四大家族一定就会要弄死他们,而且一定是满门杀绝的那种,以确保这些新人不会影响他们的地位,确保他们对汉人官吏的绝对拢断。
眼看着后族和老汉人的势力越来越强,耶律洪基还只是忌惮而已,然而他手下的耶律乙辛、耶律仁先、以及一大票依附于这两个人的,科举出身的新汉人贵族,却是已经战战兢兢,徨恐不可终日了。
一旦耶律洪基有个三长两短,萧观音临朝称制,必然又他妈是一个萧绰,甚至是述律平,到时候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陪着耶律洪基人殉。
虽然现在的耶律洪基看上去还是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但是辽国么,宫廷政变的频率跟唐朝也是有的一比的,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死?
因此,即便是耶律洪基不想,他手下这些权臣们,却是已经无形中结成了一个生死与共的利益体,甚至是如果能将后族和老四家一网打尽的话,割让燕云这种事他们也是干得出来的。
老四家和后族的势力都在燕云。
其二,也是很重要的一点是,辽国的上京临潢府,现如今也已经极大的扩大了规模,成为了一座以工商业为主,人口接近一百万的巨型商业城市。
燕云十六州对于辽国的意义,已经不再是不可或缺了。
要知道原本历史上的辽国,是绝对不存在割让燕云十六州的选项的。
所有的草原民族,要想创建一个稳定的政权,就必须打下至少一块农耕文明地,拥有一定的工商业能力,也即是需要一个稳定供应的财源来赎买草原上其他部落对自己的忠诚,再通过草原部落的武力威慑,来对这一块农耕地进行掠夺剥削,以此来形成一个循环。
这方面的集大成者就是清朝,客观来说,这种半草原半农耕的双向循环经济,对社会和政治的稳定性是要超过单一的草原文明或者农耕文明的。
换言之如果是原本历史上的辽国,一旦丢掉燕云,准确的说是以幽州和涿州为主的华北平原,则朝廷失去稳定的财税来源,契丹人也就是一个普通的草原文明,而草原文明是不存在所谓的父死子继,和平交接的。
那辽这个国家自然也就基本可以算作亡国了。
所以对于辽国来说宋人要拿回燕云十六州,尤其是幽州,这就是要我亡国啊,那就必须和你中原王朝死磕到底啊。
所以很多古早历史小说会认为燕云对于辽国来说没那么重要,对于中原王朝才更重要,这种说法已经荒谬到没边了,大宋失去燕云失去的只是门户,辽国失去燕云那真就是失去政权了。
但是此时的辽国却又不同了,因为不依托燕云十六州,他们契丹人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城池,乃至于自己的工业、农业。
其一是因为王小仙有意让他们搞的毛纺织工业,主要集中在了临潢府,不管是哪个草原部落,都要过来卖羊毛,城内百万居民日日夜夜洗羊毛,织羊毛,制作羊油肥皂,一样给辽国这个朝廷提供了稳定的财源。
华北平原对于辽国来说依然重要但并不是那么致命了。
二来,则是因为大宋引进了美洲作物的关系,现如今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些美洲作物自然也渐渐引入到了辽国境内。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美洲作物这东西对于大宋来说,好处如果是一百的话,对于辽国,那他妈就是一千,这是王小仙之前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没办法,土豆地瓜玉米这种东西在大规模种植之后,北宋这边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对辽国进行种子封锁。
这对辽国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整个蒙古高原东侧,尤其是大兴安岭两侧,原本只能游牧的局域全都变成半农半牧的了。
除了上京临潢府本身之外,黄龙府、松山州、泰州、长春州、通化州、永州,这些原本作为纯粹军事据点存在的小城池,如今全都已经变成了中型城池,意义上和以前北宋的州府也都差不多,开始编户齐民了。
蒙古高原西侧,原本要一直到清朝时才有建城条件的局域,也就是科不多河和扎布汗河流域,原历史上清朝时期的科布多城和乌里雅苏台将军府,现在也都已经开始建城了,一个叫安远州,一个叫扎布府,全都由辽国朝廷直辖管理。
甚至于原本一直都是辽国真正心腹大患的阻卜别部、乌古里、敌烈、斡朗改等等契丹人眼中的蛮夷部落,也就是主要生活在蒙古高原,色愣格河流域的那些部落,现如今也都已经接受了辽国的羁,不但扩大了可敦城的规模,甚至还找到了原本的匈奴龙城遗址,在此地重新建起了一座辽国小龙城,与可敦城相辅相成,共同管理这些“草原蛮夷”。
说到底辽国对于草原地区的精细治理本身是并不比清朝差的,只是因为气候原因,辽国人手里没有土豆地瓜,没办法像清朝一样直接在草原上咔咔建城而已。
而现在辽国人手里不但和清朝一样有了土豆地瓜玉米,更是还有了羊毛纺织工业。
自然,清朝能做得到的事,他们辽国也可以做到了。
王小仙穿越过来十五年了,不止是大宋变得更强,辽国也一样偷偷地享用了不少他所带来的改变。
原本的历史上,辽国的地图看上去好大的一坨,实际上却是一盘散沙。
而现如今,辽国的地图还是那么大的一坨,但是耶律洪基只需要一声令下,整个草原是真的都可以被他动员起来的。
如果不去跟北宋进行对比的话,此时的辽国,在国力上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历史上的极盛,耶律德光时期了。
所以目前辽国这边的现状就是,耶律洪基,和耶律乙辛等契丹人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临潢府、长春府、安远州、可敦城等地区的草原部落管理上了,朝廷的主要精力用在了推广地瓜土豆和玉米。
很多原本只能种草的地方都可以种一点这个玩意,玉米杆子,红薯叶子,都是上好的牲畜饲料,甚至他们还可以象党项人一样再种点枸杞之类的,虽然还是放牧,但却有了一个基本的固定局域,再接下来自然就是被辽国朝廷编户齐民,以增强国力。
后族和汉人四大家族则是将精力用在了深耕燕云十六州,尤其是幽州、涿州、蓟州三地,都创建了大城池,尽可能的全面对标北宋,不同的是更极端一些,工厂的工人们是人人有铠甲,有武器的,是全民皆兵。
幽州城和大宋的东京比不了,但相比于夏州,还真是不差。
大家的发展方向,经营重心都不相同,契丹人更在意的是“草原共主”的这个身份,对草原民族的“同胞”恩威并施,大家一起创建一个一统大漠以南,囊括了所有草原部落的大契丹。
而幽云的后族和四大家族则是明显对北宋产生了“依附”性质的须求,主张的是对外掠夺,剥削那些草原民族,让他们给自己提供工业原料就好了,利用这些草原上的资源去进行工业生产,然后以此为优势去和北宋做生意,进行交换。
必要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将草原上的蛮夷培训成奴隶卖给宋国。
那你都把草原牧民当奴隶抓了,这自然是和契丹人想要创建大契丹族的目标完全相冲突了。
现在的老四大家族,甚至连契丹人都敢直接抓了为奴,卖给宋人换钱,整个燕云十六州境内,超过一半的货市交换使的都是宋交子,再加之这本来就是汉人为主的地方,至少在城市里,已经看不大出他们和北宋城市的区别了。
当年建辽时埋下的南北分治的雷,终于在眼下这个时代,基本到达爆炸的边缘了。
简单说就是辽国现在,皇族和后族这两口子已经是各玩各的了,且矛盾也越来越激烈,还是几乎不可调和的结构性矛盾。
所以即便是对于耶律洪基来说,卖掉燕云十六州,同样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甚至还能因此而甩包袱。
至于说后族,以及汉人的四大家族愿不愿意被卖掉,会和宋国产生什么样的冲突。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当初石敬塘把燕云十六州卖给他们的时候还不是也没搞好首尾,尤其是云州的吴峦,可是带着大同军足足守了半年多才被他们给攻下来的,严格来说,石敬塘所谓的卖掉燕云,指的其实只是在辽国攻打燕云的时候放弃不管而已,他们的卖法自然也要学一学石敬瑭。
当然了,还要看价码的,具体操作起来当然会非常的复杂,但总的来说这件事确实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可选项了。
“什么玩意?辽国可以卖掉燕云十六州?”
东京汴梁府,赵顼和王小仙在宫内接见了特意过来朝贡的辽国使者,从他的口中得到这么一个信息,一时间把两人,以及满朝群臣都给整得哑口无言,有些懵了。
明明都已经摩拳擦掌了,结果你还真打算卖啊?
这是被之前的大阅兵给吓着了?
好象还真有可能,毕竟那阅兵是太夸张了一点,战车和飞艇出来的时候连王小仙都觉得被吓着了。
“那你们打算卖什么价呢?”
“我主条件有三,其一,宋国必须一次性给与我大辽十亿贯,且岁币增加至每年三千——————
万贯。”
“其二,宋国必须向辽国提供新式火药技术,以及化学工业技术,还要帮助我大辽在临潢府建造一座大型化工厂,要至少实现我大辽资产碳酸氢钠的程度。”
“其三,帮助大辽在饶州、祖州两等地修建铁路,连接临潢府,并提供火车头技术,两条铁路加起来,也不过三百里左右,而且铁和煤我们辽国可以自己出。”
“就此三条,只要大宋答应,辽国,随时可以卖掉燕云十六州。”
王小仙和赵顼闻言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你们这他妈也不是诚心卖啊。”王小仙道。
别的不说,光是那十亿贯大宋就拿不出来,有这钱我直接将其当做军饷发给士兵抢回来不好么?
更别说紧跟着还有一条岁贡了,光是冲这两个字就知道绝不可能,赵顼要做的是千古一帝,是在君主立宪之前成就千秋无双的伟大功业,如此,就算是之后搞君主立宪,那也是他的主动为之,给后世留下一个圣君的形象,还要保大宋的千年国祚。
岁贡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若是能改一个字,把岁贡换成岁赐,说不得可以考虑考虑。
至于第二条和第三条,那就更不太可能了,首先帮他们建化工厂就不太可能,毕竟“洗毛液”是大宋现在钳制辽国很重要的手段,而具化工这玩意和炸药是不分家的,真把化工厂给他们建了,说不得辽国很快就把硝化棉炸药给制出来。
至于说帮助他们修铁路,老实说三百里铁路倒是也不长,但是辽国的饶州、祖州本来就都是煤铁产区,还都是煤铁伴生矿,铁路这东西,肯定要就近取铁,说白了辽国这是凯觎他们大宋的炼铁技术呢。
至于说火车头,这技术辽国想偷还真不太容易,而一旦有了这技术之后,辽国本身也不缺铁,接下来的自然便是国力的巨大提升了。
耶律洪基开出了这样的价码,看在王小仙和赵顼的眼里,就是不诚心的卖。
然而虽说是不诚心的卖,他开的这个价码倒也绝不是完全不可接受,至少代表着:燕云十六州确实是可卖品。
再说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耶律洪基虽然是狮子大开口,但未必不能讲讲价。
这其中所代表的政治意义,就很值得玩味了,毕竟大家都是互派间谍,我大宋收买的二五仔还有好多都是身居高位的,谁还不知道谁啊,辽国的虚实和内部撕裂,大宋这边也是有所掌握的。
燕云十六州可以卖,这个消息本身比燕云十六州到底值多少钱更重要。
那么,当大宋真的选择北伐幽云的时候,辽国,亦或者说是契丹人,真的还会不遗馀力倾国救援么?
一时间也想不太明白耶律洪基到底是什么心思,索性也就不想了,既然是辽国主动将燕云十六州给摆上了谈判桌,宋国方面自然也不介意就事论事地跟他们先谈一谈。
王小仙就觉得颇为好笑地道:“卖掉燕云十六州的这个事情,这当真是辽国朝廷的意见?据我所知,辽国不是南北分治的么?这是北枢密府的意见吧,你们的南枢密府难道同意了?后族同意了?”
“江宁公说笑了,我大辽,首都是在上京临潢府的,北枢密院做出的决定,什么时候还需要南枢密院的批准了呢?只要大宋答应我主的条件,燕云十六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