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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风险对冲

    子时三刻。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终于停了,工匠们三三两两散去,回住处歇息。偌大的工坊陷入沉寂,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曳。

    后院的小屋里,陆晏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帐册和几张图纸。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帐册上记录着水法工程的每一笔开销——铜料三百七十斤,计银一百四十八两;雇请钟表匠周老四,预付工钱二十两;赵铁那边的加班费,这个月又多支了十五两……

    “超支了。”陆晏用炭笔在帐册上划了一道,“比预算多了三十五两。主要是那个齿轮,返工了三次。”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点超支不算什么,但说明工艺还不稳定。等正式给宫里造的时候,必须留出足够的冗馀。

    旁边摊着的是水法进度表。他用自创的符号标注着:蓄水池已完成,主渠道铺设八成,分流阀正在调试,自动人偶的齿轮组还在攻关……

    “工期比计划提前了三天。”陆晏在进度表上画了个勾,“但关键部件还得盯着。赵叔那边人手不够,明天得再调两个徒弟过去帮忙。”

    这就是他的习惯。不管多晚,每天都要把帐目和进度过一遍。前世在工地上养成的职业病,改不掉了。

    合上帐册,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桌上还有一份东西没用动——那是沉青傍晚送来的情报汇总,用火漆封着,写着“密”字。

    陆晏拿起情报,拆开封口,就着油灯翻看起来。

    第一页是京城的消息。从王体干那边传过来的,虽然是二手信息,但比外面的邸报详细得多。

    “……魏公公近日又参倒了几个御史,都察院快成他家的了。”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下了诏狱,听说是田尔耕亲自审的。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怕是凶多吉少。”

    “皇上的身子骨……下面的人不敢多说,但隐约透露,近来时常咳嗽,太医院的药就没断过。”

    陆晏的目光在“皇上身子骨”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天启皇帝,今年才十八岁。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天启是1627年驾崩的,还有四年。但这四年里,这位年轻的皇帝一直病病歪歪,各种方子都试过,就是不见好。

    “四年。”陆晏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第二页是关于魏忠贤的。这条线是刘成提供的,比王体干那边的更直白,也更血腥。

    “魏公公最近在清洗东林党,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崔呈秀那边天天有人递帖子,求情的、告密的、检举的……门坎都快踩破了。”

    “田尔耕的锦衣卫满京城抓人,诏狱里已经关不下了。据说刑部大牢也腾出了几间,专门关那些‘要犯’。”

    “魏公公现在出门,排场比皇上还大。有人私下说,这是‘九千岁’,再往上就是‘万岁’了……”

    陆晏冷笑一声。

    九千岁。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个道理,太监们不懂吗?

    不,他们懂。只是权势这东西,沾上了就放不下。哪怕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走到最后一刻。

    第三页是沉青自己的分析。字迹工整,条理清淅,一看就是老手。

    “属下斗胆妄言:魏公权势已极,如烈火烹油。今上在时,无人能动;今上若有不测,新君即位,魏公必成众矢之的。”

    “东林党人虽遭大难,然其在士林根基深厚,绝非一两次清洗能除尽。一旦翻身,反扑必烈。”

    “属下以为,魏公之势,最多不过五年。五年之后,大局必变。请东家早做准备。”

    陆晏看完,沉默良久。

    沉青的这份分析,和他知道的历史完全吻合。这不仅仅是个情报头子,还是个有战略眼光的谋士。

    他把情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五年。

    不,准确说,是四年。

    四年后,天启驾崩,崇祯即位,魏忠贤倒台,阉党被清算。

    到时候,他这个“阉党外围”,怎么办?

    从魏忠贤那里拿的好处,都得吐出来;攀附的那些关系,都会变成催命符;连这个正八品的官身,都可能保不住。

    陆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工坊里,那座三丈高的木架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时候,慌是没有用的。要象做工程一样,先把问题拆解开,再一个个找解决方案。

    问题一:魏忠贤这棵大树,四年后要倒。到时候树倒猢狲散,怎么让自己不被压死?

    问题二:东林党人现在被打压,但四年后可能翻身。怎么在他们身上提前下注,又不惹祸上身?

    问题三:万一朝局剧变,登州的基业、济南的生意、手底下这几百号人,怎么保住?

    一个一个想。

    第一个问题,解决方案是——不能只抱一棵树。要在魏忠贤之外,给自己找别的靠山。不是取代,是备份。

    但天启朝,除了魏忠贤,还有谁?

    内阁那些文官?首辅顾秉谦是魏忠贤的人,次辅丁绍轼也是。剩下的要么是墙头草,要么自身难保。

    藩王?更不可能。文官对藩王防得比贼还紧。

    剩下的,只有……

    陆晏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情报上。

    “东林党人虽遭大难,然其在士林根基深厚……”

    东林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东林党和阉党是死对头,水火不容。他现在是阉党的人,去碰东林党,不是找死吗?

    但转念一想,不对。

    四年后,阉党倒台,东林党上台。那时候,谁手里有“东林党的人情”,谁就是自己人。

    而“人情”这东西,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雪中送炭。

    不是等人家翻身了再去锦上添花,而是在人家落难的时候,悄悄伸把手。

    陆晏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远期投资——东林党。”

    然后,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成本。

    首先,风险有多大?

    如果被人发现他暗中保护东林党人家属,魏忠贤那边立刻就会翻脸。不仅关系全断,还可能被当成“内奸”处理。锦衣卫的手段,他不想领教。

    所以,必须绝对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只有他自己和沉青知道。

    其次,成本有多高?

    东林党的内核人物,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这些人,已经下了诏狱,估计是救不出来了。他们的家属,应该还在外面。

    还有那些被牵连的、被抄家的、被流放的……零零散散,应该有不少。

    他不需要都救,挑几个有分量的就行。

    一家老小安置下来,一年吃穿用度,加之打点的银子,估计三五百两够了。三五家,一年两三千两。

    这笔钱,他出得起。

    再次,收益有多大?

    四年后,东林党翻身,那些被他救下的人,就是他最好的“信用背书”。不求他们报答什么,只要在关键时刻替他说句话,就够了。

    甚至,如果操作得好,这些人还能成为他在东林党内的“暗线”。

    “划算。”陆晏在心里给这个项目打了个分。

    投入可控,风险可控,预期收益高。值得一试。

    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执行人:沉青。预算:三千两。目标:甄别三到五家东林党内核人物家属,暗中安置。”

    写完后,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就是他给自己的“道德补丁”。

    用阉党的钱,养东林的人。一边在魏忠贤这边做“忠臣”,一边在东林党那边做“恩人”。不管将来谁上台,他都有退路。

    虚伪吗?

    有点。

    但这世道,不虚伪一点,活不下去。

    他想起了前世在非洲的日子。那时候他在一个战乱国家修水电站,今天政府军来要“赞助”,明天反政府武装来收“保护费”。他两边都给钱,两边都不得罪。工地的项目经理告诉他:“你得给所有可能上台的人,都留一把梯子。这样不管谁赢了,你都有路走。”

    这话他一直记着。

    现在不过是把那一套,搬到明朝来用罢了。

    陆晏收起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开始给沉青写信。

    信写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沉青:即日起,查访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三家家属下落。若能找到,暗中护送至长山岛安置。所需银两,从影卫经费中支取,不设上限。此事除你我之外,不得让第三人知。切记。”

    写完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正要叫人,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东家,还没睡?”

    是沉青的声音。

    “进来。”

    门无声地推开,沉青闪身而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短褐,脸上沾着夜露,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属下刚从码头那边过来。”沉青压低声音,“咱们的船明天一早出发,去登州的货都装好了。”

    “好。”陆晏点了点头,把刚写好的信递给他,“这封信,你亲自收好。明天一早,安排人去办。”

    沉青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没有多问,直接收入怀中。

    “还有,”陆晏说道,“从明天开始,影卫要增加一项任务——收集京城那些落难官员家属的动向。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这几家,重点盯着。有消息立刻报我。”

    沉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属下明白。”

    他知道自家东家又在布局了。这种局,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执行。

    “去吧。”陆晏挥了挥手。

    沉青无声地退了出去。

    小屋重新安静下来。

    陆晏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水法进度表,又看了一遍。

    明天还得去工坊盯着。那个齿轮的公差问题,必须解决。

    他把帐册、情报、进度表一一收好,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隐隐约约。

    四年。

    他有四年的时间,为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够了。

    陆晏站起身,推开门,走向自己的住处。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亘。

    “活下去,并且活得好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