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陆记车马行。
陆晏刚从京城回来三天，吏部的文书就到了。
“恭喜陆大人！贺喜陆大人！“
送文书的差役满脸堆笑，双手捧着一份盖着大红官印的文书，恭躬敬敬地递上来。
“吏部行文，擢升陆大人为济南府通判，从七品！“
通判！
从七品！
陆晏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从正八品的经历，到从
虽然品级只升了一级半，但意义却完全不同。
经历是佐贰官，没有实权，只能处理一些文书杂务。
但通判不一样。
通判是府衙的重要官员，分管刑狱、粮务，有实实在在的权力。
更重要的是，通判可以直接向上级汇报，不必事事经过知府。
这意味着，他在济南府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
“多谢差爷跑这一趟。“
陆晏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差役手中。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差役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足有五两，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陆大人客气了！小的告辞！“
差役走后，胡静水和赵铁连忙围了上来。
“东家，恭喜恭喜！“
“通判！从七品！这可是实权官啊！“
陆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先别急着恭喜。升官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风险。“
他将文书放在桌上，沉吟片刻。
“通判分管刑狱、粮务。刑狱是得罪人的差事，粮务是肥缺。这两样加在一起，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胡静水点了点头。
“东家说得是。这济南府的官场，水深得很。东家这一升官，只怕有人眼红。“
“眼红是肯定的。“陆晏说道，“但眼红归眼红，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谁也奈何不了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静水，你去打听打听，府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知府、同知、推官，都是什么人，什么背景，什么脾气。“
“是。“
“还有，刑狱和粮务这两块，以前是谁在管，有没有什么积弊，有没有什么猫腻。“
“是。“
“赵叔，你继续盯着工坊。水法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但皇上还要几个人偶，不能耽搁。“
“东家放心。“
……
三天后。
胡静水带回了消息。
“东家，我打听清楚了。“
他坐在陆晏对面，压低声音说道：
“现任知府姓周，名叫周应期，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为官清廉，但性子有些迂腐。“
“迂腐？“陆晏挑了挑眉。
“就是……太讲规矩。“胡静水说道，“什么事都要按章程来，不懂变通。
陆晏点了点头。
“清廉迂腐，这种人不好打交道，但也不难对付。只要不触犯他的底线，他不会为难人。“
“同知呢？“
“同知姓李，名叫李茂春，是天启元年的进士。此人……“胡静水顿了顿，“此人是魏党的人。“
“魏党？“陆晏眼睛一亮。
“不错。听说他是崔呈秀的门生，靠着崔呈秀的关系，才坐上同知的位子。“
“这倒是个好消息。“陆晏说道，“既然都是魏党的人，以后打交道就方便多了。“
“推官呢？“
“推官姓赵，名叫赵文华，是个老油条。在济南府干了十几年，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人都认识。此人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但也谁都不亲近。“
陆晏沉吟片刻。
“这种人，最难对付。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东家说得是。“胡静水点了点头，“我还打听到，这位赵推官，以前和前任通判关系不错。前任通判调走之后，他一直想把通判的位子弄到手。结果……“
“结果被我截了胡。“陆晏接口道。
“不错。“胡静水说道，“所以，这位赵推官，只怕对东家没什么好感。“
陆晏冷笑一声。
“没好感就没好感。只要他不主动找麻烦，我也懒得理他。若是他敢使绊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
七月二十五日。
陆晏正式到府衙上任。
一大早，他穿上崭新的官服，戴上乌纱帽，骑马来到府衙门口。
府衙的大门前，已经站了一群人——有官员，有衙役，有书吏，都是来迎接新任通判的。
“陆大人到！“
一个衙役高声唱喏。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
“下官参见陆大人！“
“小的参见陆大人！“
陆晏翻身下马，拱手还礼。
“诸位客气了。本官初来乍到，还要仰仗诸位多多照应。“
“大人客气了！“
众人簇拥着他，走进府衙。
……
知府周应期在二堂接见了他。
周应期年约五旬，身材瘦削，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缕花白的胡须。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卷书，正在翻看。
见陆晏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拱手说道：
“陆大人，久仰久仰。“
“周大人客气了。“陆晏躬身行礼，“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周应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陆大人年轻有为，深得圣上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话听着象是恭维，但陆晏却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
“深得圣上赏识“——这是在点明他的背景。
“前途不可限量“——这是在暗示他升得太快。
陆晏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人谬赞了。下官不过是侥幸得了圣上的青眼，哪里敢说什么前途。“
周应期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他拿起一份文书，递给陆晏。
“这是刑狱和粮务的交接文书，陆大人看看。“
陆晏接过文书，仔细翻看了一遍。
刑狱方面，目前在押的犯人有三百多人，其中重犯五十馀人，轻犯二百馀人。积压的案子有一百多件，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有几件命案悬而未决。
粮务方面，府库存粮八万石，比帐面上少了两千石。原因是去年的旱灾，赈济灾民用掉了一部分。
陆晏看完，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了。这些事，下官会尽快处理。“
“好。“周应期说道，“陆大人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本官。“
“多谢大人。“
……
从知府那里出来，陆晏又去拜见了同知李茂春和推官赵文华。
李茂春果然如胡静水所说，是魏党的人。见了陆晏，格外热情，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又约他改日一起喝酒。
赵文华则冷淡得多。虽然面上客客气气，但眼中却带着几分审视和戒备。
陆晏心中有数，也不在意。
……
当晚，陆晏回到陆记车马行，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
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
周应期——清廉迂腐，不好打交道，但也不会主动找麻烦。
李茂春——魏党的人，可以拉拢。
赵文华——老油条，心怀不满，需要提防。
他看着这几个名字，沉吟片刻，又在下面写道：
当务之急：站稳脚跟，熟悉政务，不要急于求成。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通判……“
他喃喃自语。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