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撤下来的还有多少人?”方晴问,声音嘶哑。
“九个。加上搜寻队和后勤组的志愿者,一楼现在有三十多个人能打。”老秦的左眼肿了,眯成一条缝,但手里握着的消防斧稳得很,“大刘还在外面——他说他把最后十几只引开再回来。”
“他一个人引?!”
“他说他异能还能撑五分钟。”老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屈,“五分钟之后不管结果,他一定回来。”
方晴咬了咬牙,没有骂出口。大刘的决定她理解——金属化的身体在丧尸群中能扛得住,普通人一旦被包围就是送死。但理解归理解,让一个战友独自断后,是领队心里最难受的滋味。
何成局蹲在路障后面,透过课桌的缝隙往外看。操场上已经全是丧尸了。北墙的缺口被突破了,黑潮漫过倒塌的沙袋和烧焦的尸体,正往宿舍楼方向涌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庞大——至少五十只已经进入了操场范围,后面还有更多。
东墙的战斗还在继续。孙宇那边的防守还没破,但如果北面的丧尸绕过操场从东面夹击,东墙也会变成腹背受敌的局面。到时候孙宇连撤都撤不回来。
“方晴,东墙那边有消息吗?”何成局问。
“赵默用对讲机联络了。东墙外面大概三十只,比北墙少。孙宇他们还能撑住。”方晴压低声音,“但孙宇说他不撤。他要等大刘的命令。”
“等什么命令?大刘现在在北墙外面引丧尸,他等鬼的命令?”何成局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怒意,“你让赵默用对讲机告诉他——大刘的命令是全员撤回宿舍楼。现在立刻,马上!”
方晴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
但已经晚了。
宿舍楼东侧的窗户忽然被砸碎,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溅进来。一只丧尸从窗口翻进来,摔在地上又迅速爬起来,溃烂的嘴张到人类无法达到的角度,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丧尸进楼了!”
一楼的防御阵型瞬间乱了。几个后勤组的志愿者尖叫着往后跑,搜寻队员冲上去堵窗口,但丧尸接二连三地从破损的窗口涌进来——一只、两只、五只。碎玻璃扎进它们的皮肤,黑色的血顺着窗台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
何成局第一个冲了上去。他的消防斧砍进第一只丧尸的脖子,斧刃卡在颈椎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手,从空间里抽出备用的那把消防斧,反手劈开第二只丧尸的头颅。黑血溅到天花板上,滴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把窗口堵上!”他吼道,嗓子已经破音了,“用课桌!用任何东西!”
搜寻队员们反应过来,两个人抬着一张铁质课桌顶向窗口。课桌的桌面刚好卡在窗框上,挡住了大半空隙。但外面的丧尸还在往里挤,课桌被推得咯吱作响,金属桌腿在窗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走廊里,刘惠珍听到了动静。
她从仓库门口的掩体后面探出头,看见走廊尽头几个身影正在往这边跑——不是丧尸,是医疗队的人。沈梦背着一个伤员,周济抱着两箱药品,刘阳拖着一个担架包。他们被东侧窗口涌进来的丧尸追着,正拼命往仓库方向逃。
“把通道打开!”刘惠珍回头对柳如烟喊,“伤员要进来!”
许小果和柳如烟一起用力把铁架挪开一条更大的缝隙。沈梦第一个钻进来,背上的伤员是个防御组的年轻人,大腿上被咬了一口,血流如注,脸色白得像纸。周济和刘阳跟在后面,最后进来的是陈雨桐——她手里拿着***术刀,刃口上沾着黑色的血,大概是刚才在混乱中扎了一只丧尸的眼睛。
“后面还有丧尸!”陈雨桐喘着气说,“至少三只,追着我们过来的!”
刘惠珍没有犹豫。她握紧钢管,侧身从通道钻出去,站在走廊里。许小果在掩体后面尖叫了一声:“惠珍姐!”
刘惠珍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三只丧尸正在蹒跚地往这边走。它们的速度不快,但姿态诡异——头部不规则地摆动,手臂拖在身后,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液痕。走廊狭窄,三只丧尸并排几乎占满了整个宽度。
刘惠珍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战斗人员。她唯一的武器是一根钢管,唯一的经验是搜寻队教她的几个基本动作——握紧、挥动、瞄准头部。她没有异能,没有防具,没有任何战斗天赋。
但仓库的门在她身后。门后面有物资,有同伴,有她跟了两个月的男人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仓库交给刘惠珍”。
她握紧钢管,冲了上去。
第一击砸在最近那只丧尸的肩膀上,力气不够大,只让它晃了一下。丧尸扭过头,灰白色的眼珠盯着她,溃烂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刘惠珍拔出钢管,反手砸向它的头部——这一次准了,钢管击中太阳穴的位置,骨头碎裂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丧尸倒下去,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第二只已经扑上来了。
它的手指——如果还能叫手指的话——抓到了刘惠珍的左臂。指甲嵌进她的皮肤,冰凉刺骨。刘惠珍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她用钢管抵住丧尸的胸口,拼命把它推开,然后一钢管砸在它的天灵盖上。这一击用尽了全力,丧尸的颅骨裂开一条缝,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但它没有倒——它还在往前压,嘴张得越来越大,腐烂的牙齿离刘惠珍的脸只有二十公分。
“砰!”
一根撬棍从刘惠珍的身后飞来,精准地钉入丧尸的太阳穴。丧尸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
刘惠珍回头。
方晴站在她身后,左臂还在往下淌血,但右手稳稳地握着另一根撬棍。
“回仓库。”方晴的声音不容置疑,“这里我守着。”
刘惠珍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踉跄着退回仓库的掩体后面。许小果扑上来扶住她,眼泪滴在她的伤口上,又烫又凉。陈雨桐已经在翻赵雯的防潮箱找碘伏和纱布,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走廊里,方晴和剩下的两只丧尸缠斗在一起。她一条胳膊受伤,只能用单手,但她的动作依然精准——撬棍每一次挥动都命中要害,脚法灵活,不让丧尸有机会近身。三十秒后,两只丧尸倒在地上,黑血流了一地。
方晴靠墙喘了口气,然后走到仓库门口。
“北墙方向的丧尸全部涌进操场了。一楼大厅已经守不住了,我正在组织人往楼上撤。丧尸会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是它们的必经之路。仓库在一楼最西侧,如果楼道那边压力太大,丧尸会被吸引到楼梯口,你们这边的压力反而会小一些。”
刘惠珍捂着伤口站起来:“我们能撑住。”
方晴看着她渗血的纱布,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仓库,比我想的硬气。”
她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四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发白。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何成局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脚下堆着六只丧尸的尸体。他的消防斧卷了刃,斧柄上全是黑血,手滑得握不住。他的左腿被丧尸抓了一下,裤子破了,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幸好不是咬的。抓伤和咬伤的区别,在末日里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何成局!大刘回来了!”老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何成局探头往下看。大刘从一楼门口踉踉跄跄地走进来,金属化的皮肤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这是他异能耗尽的表现。皮肤恢复正常之后,他浑身是伤: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背上全是淤青,脸上被咬了一口(好在金属化的时候牙齿咬不透),血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个小血泊。
但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孙宇。
孙宇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着一件撕碎的背心,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还在往下滴。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东墙被突破了。”大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孙宇守到最后一刻。他说他不会撤,因为没人给他下撤退命令。我等北墙丧尸被引开之后赶去东墙的时候,他已经用钢管和十几只丧尸打了二十分钟。腿是被咬断的——一只丧尸从背后咬住他的小腿,他挣脱的时候撕裂了。”
何成局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和孙宇之间有一千条恩怨。孙宇在走廊上堵他,在物资调配权上找茬,在训练场骂了他半个小时。但此刻孙宇躺在大刘怀里,左腿齐齐断掉,血几乎流干了——这个画面抹掉了所有的恩怨,只剩下一个事实:这个人在东墙上守了二十分钟,一个人,一条腿,没有撤退命令就死战不退。
“唐婉晴在哪?!”大刘吼道。
“一楼食堂!”有人回答。
大刘抱着孙宇冲向食堂方向,血滴在走廊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何成局靠在楼梯转角,看着那串血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提起卷了刃的消防斧,转身继续往上走。
天亮了。
赵默的无人机升空做了最后一次侦察。丧尸群已经开始散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它们自己散的。丧尸的行为模式在末日后两个多月里逐渐被摸清楚了:它们在夜间容易被光线和声音吸引,但天亮之后活动水平会下降,大部分会散开回到城区各个角落躲太阳。这次尸潮之所以在凌晨爆发,是因为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城里惊动了它们,引发了连锁反应。现在太阳出来了,它们自然会退潮。
“丧尸正在往城区方向退散。”赵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外围数量下降到三十以下,还在减少。重复,丧尸正在退散。”
走廊里有人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开始哭。那种哭法不是悲伤,是纯粹的、神经末梢过度紧张之后的崩溃性释放。何成局从这些哭泣的人中间走过,回到一楼。
仓库门口的掩体还在。刘惠珍的手臂包扎好了,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许小果蹲在角落里,把散落在地上的饼干碎屑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箱子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柳如烟坐在登记台后面,钢笔还在手里,但她已经写不出字了——登记簿的最后一行写到一半,笔迹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大概是手抖得握不住笔。赵雯抱着防潮箱,坐在墙根下,眼镜片上一层雾气,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何成局走进来的时候,她们同时抬起头。
没有人说话。
何成局把卷了刃的消防斧放在地上,蹲下来,靠在铁架子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都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很好。”
五
善后工作从清晨六点开始。
统计伤亡是最痛苦的部分。何成局坐在仓库门口,听着方晴念名单。每念一个名字,柳如烟就在登记簿上划一道横线。
防御组阵亡三人,包括编号013——那个趁乱来仓库拿钢管不签字的人。何成局听到这个名字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搜寻队阵亡一人,重伤两人。后勤组阵亡两人。医疗队轻伤三人,无阵亡。
孙宇截肢了。唐婉晴用尽了今天最后一次治疗异能,勉强保住了他的命,但腿接不回来了。王浩宇——仓库的值夜员——同样截肢。他在尸潮爆发时赶去仓库值班的路上被丧尸扑倒,小腿被咬断,被搜寻队救下时已经失血过多昏迷。
“两个截肢。”何成局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王浩宇以后走不了路了。值夜员的岗位需要换人。”
他的笔停在纸上,沉默了几秒。王浩宇是仓库唯一一个和他没有“互助关系”的下属。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二男生,末日前是土木工程系的,末日后因为腿脚麻利被分到仓库值夜。他每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守在那扇门外,从来没多要过一包饼干。现在他丢了一条腿,以后连走路都需要拐杖。
何成局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然后翻过去,开始写物资损耗清单。
物资的损耗比人员伤亡更触目惊心。搜寻队上周从医疗器械公司带回来的消毒柜在战斗中被打翻,玻璃面板碎了一地,修不好了。饼干区最外面的三箱压缩饼干被溅上了丧尸血,全部污染报废。矿泉水被搬来搬去的过程中摔破了十几瓶,食堂地上的水渍踩得到处都是,混合着血和泥土变成了一层深褐色的污泥。北墙的火墙烧掉了那桶汽油,剩下的备份还在仓库门口没动——万幸没有用到。
何成局把损耗清单列完,交给刘惠珍重新盘点。然后他起身去了一楼食堂。
食堂里挤满了伤员。唐婉晴的异能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只能用传统手段处理剩下的伤者。沈梦的手指缝里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她在给一个搜寻队队员缝合大腿上的伤口,针线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每一针都穿过皮肉,伤者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陈雨桐蹲在角落里,正在用棉签给一个后勤组的小姑娘清理脸上的擦伤。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脸上被碎玻璃划了十几道小口子,疼得直掉眼泪,但一声都没哭出来。陈雨桐的动作很轻,一边清理一边低声跟她说话,声音柔和得像是末日前在病房里哄病人。她的浅绿色手术服上全是血迹和污渍,头发从帽子里滑出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但她没有停下来擦过一下。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看了她半分钟。然后他走进去,蹲到陈雨桐旁边。
“需要什么?”
陈雨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棉签快用完了。碘伏还有半瓶。伤口碎玻璃清理起来很费棉签——每一片玻璃渣都要换一根新的,不然会交叉感染。”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过度的沙哑,“赵雯的防潮箱里有棉签吗?”
“有。我去拿。”何成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手抖了。上一根棉签用了两次才夹起那片碎玻璃。”
陈雨桐的动作停了一瞬。
“连续干了两个小时了。”她的声音很轻,“手不听使唤。”
何成局走回来,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棉签和镊子。
“你去歇五分钟。”他说,“这个小姑娘的伤口我来处理。”
陈雨桐愣住了。“你会?”
“不会。但清理碎玻璃不需要医术,需要手稳。我的手比你稳。”
陈雨桐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她的手术服袖子上全是血渍,有些是丧尸的血,有些是伤员的血,分不清了。
何成局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开始给小姑娘清理脸上最后几片碎玻璃。他的动作很笨拙——握镊子的方式像个刚进实验室的新生,但他的手指确实比陈雨桐稳。一片玻璃,两片玻璃,三片玻璃。小姑娘疼得嘶嘶吸凉气,但他一边清理一边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