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末日前校园广播站放起床铃的喇叭——起床铃早就没电了。是赵默用汽车电瓶改装的手摇发电扩音器,声音又尖又刺,像指甲划过玻璃。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响三声,提醒全基地四百来口人:你还活着,该干活了。
何成局从仓库隔间的小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回来之后他洗了把脸就倒下了,连衣服都没脱。裤腿上还沾着邮政大楼B2层的灰,指甲缝里嵌着碎玻璃渣子。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排队领早餐了,两条队伍从食堂门口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篮球架的残骸旁边,像两条蠕动的灰色蚯蚓。
他穿上外套,抓起桌上那串仓库钥匙,推门出去。
仓库的门开在操场东侧的地下室入口处,上面是医学院的旧解剖楼,末日后被管委会改成了物资储备中心。何成局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仓盘点——清点库存,核对前一天的消耗,然后在管委会例会之前把物资报表交到财务室小陈那里。
这个流程他已经重复了七个月。七个月里,基地从最初的七八十号人扩张到了四百多人,物资消耗翻了五倍,但补给的频率却从每周一次降到了每十天一次。搜寻队每次出门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折损的人却越来越多。
仓库的铁门被他推开,一股冷飕飕的霉味扑面而来。货架上的压缩饼干还剩四十七箱,矿泉水六十三桶,医疗用品那一栏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子弹箱的盖子敞开着,里面稀稀拉拉地躺着不到两百发。
何成局拿起挂在墙上的物资清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搜寻任务失败,入库少许。医疗用品缺口扩大,发电机配件未到,电力供应预计下月中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一句:老铁阵亡,城东损失一人。
他合上本子,锁好仓库门,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闹哄哄的。何成局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和半个拳头大的杂粮窝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影就坐到了他对面。
张悦,食堂员工,末日前在学校三食堂掌勺。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何成局跟她有过几次“互助”——其实就是他多给她分了一箱午餐肉罐头,她帮他在仓库值夜班的时候守门,顺便暖个床。互相需要,谁也不欠谁。
“听说昨天邮政大楼那边出大事了?”张悦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铁死了?真的假的?”
“真的。”何成局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肩膀中枪,失血过多,程姐按了四十分钟没按住。”
张悦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铁在城东那边算是一号人物,校园基地里不少人都跟他打过交道,听说他死了,食堂里的气氛比平时沉闷了不少。但何成局注意到,有些人脸上没有悲伤,只有计算——他们在算城东失去了老铁之后还能不能撑得住,校园基地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城东的幸存者收编过来。
末日让人变得务实。太务实了。
“今晚那边的互助……可以去吗?”张悦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张悦的耳朵尖微微发红,眼睛盯着面前的粥碗,不敢看他。她不是害羞,是紧张——在这个基地里,何成局掌握的物资分配权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换掉互助对象,想排队的人不止她一个。
“当然。”何成局说,“今晚你过来值班,我把新入库的压缩饼干给你留半箱。”
张悦松了口气,嘴角的酒窝又浮了上来。她点点头,端起自己的粥碗走了。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被人从船上推下去。
何成局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到回收处,朝解剖楼走去。管委会例会九点开始,他得提前把物资报表交上去。
财务室在解剖楼二楼,原来的病理学教研组办公室。小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手写的账本。末日前她是会计专业的研究生,末日后就干了老本行。她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粘上的眼镜,看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眼睛。
“昨天的报表。”何成局把本子放到她桌上。
小陈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搜寻任务零入库,医疗用品又少了,发电机的配件还没着落……成局,这个月的物资缺口比上个月大了百分之三十。你跟我透个底,仓库里的东西还能撑多久?”
“按正常分配,三周。按最低配给,五周。”何成局如实回答。
小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她没有抬头看何成局,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今天开会你小心点。李正昨晚在宿舍楼那边串了一整夜的门,动员了至少二十个人支持他的提案。他要动仓库的分配权。”
何成局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正。防御组成员,速度增强系异能者。末日前是学校体院的短跑特长生,末日后觉醒了异能,一百米能跑进四秒。他在基地里是个有影响力的人——不是因为他的异能有多强,而是因为他很会说话。他能让防御组的新兵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战士,也能让那些分到少了的幸存者觉得错的不是他,是管仓库的那个人。
何成局走回仓库的路上,正好经过操场。操场中央,防御组的新兵正在进行早训。孙宇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他的左腿裤管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地扎了个结,重心全靠一根自制拐杖撑着,但声音比任何人都响亮。
“一二一!一二一!腿没了都能跑,你们两条腿都在的给我跑快点!”
新兵们从他的拐杖旁边跑过,没人敢偷懒。孙宇在末日前是校田径队的长跑运动员,末日后被丧尸咬掉了半条腿,自己用消防斧把剩下的半截砍了,烧红的铁棍烫了伤口,硬是活了下来。他失去了一条腿,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何成局从操场边上绕过去,没有跟孙宇打招呼。他和孙宇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但也没有什么过节——这在基地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关系了。
九点整,管委会例会在教学楼三楼的会议室开始。
会议室原本是一间可以容纳六十人的阶梯教室,现在被改成了基地的议事厅。讲台后面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上一轮物资分配的表格,数字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黑板的表面已经起了一层白蒙蒙的粉笔灰壳。
参会的人陆陆续续进来。宋建国坐在讲台左侧,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阴沉。方晴站在窗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换了干净的纱布,但她的站姿比平时更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老秦坐在第一排,他旁边是刘姐——基地里最早的一批幸存者,年近五十,管着后勤的缝补浆洗,说话不响但在女生宿舍楼那边很有威望。小陈带着物资报表坐在角落里,腿上放着那副断了腿的眼镜。
唐婉晴最后一个进来。她是校园基地的首领,临床医学大四学生,治疗系异能者,同时兼任医疗队长和宿舍楼负责人,但说话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会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她的异能有多强,而是因为基地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没有她的治疗能力,伤亡数字至少要翻三倍。
“人到齐了,开会。”唐婉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昨天邮政大楼的任务,搜寻队队长宋建国做汇报。”
宋建国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没有拿稿子,声音干涩而直接:“本次搜寻任务目标为邮政大楼地下金库贵金属,与城东幸存者群体联合行动。任务结果:不理想。原因:城东方面在行动前提前暴露,枪声引发丧尸潮,导致预定路线被封锁。我队损失三名队员,城东损失一人,包括城东领袖老铁。金库已被锁死,内部物资未能全部取出。搜寻队带回的成果几乎为零。”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虽然大部分人昨天就已经听说了消息,但从宋建国嘴里正式确认,还是不一样。老铁死了——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塘里,激起的涟漪远比任务失败本身更大。
“我有问题。”一个声音从第三排响起。
何成局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李正。
李正站起来,身上的防御组制服熨得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一屋子灰头土脸的幸存者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每个字都像是排练过的。
“宋队长说损失了四名队员,加上上次搜寻任务损失的三名,两周之内搜寻队减员七人。我们基地总共才多少人?能打的不超过六十个。按照这个损耗速度,两个月后搜寻队就没人了。我的问题是:这次任务到底有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确定能不能拿到手的金库,冒这么大的风险,值不值?”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看向宋建国,等他回答。
宋建国还没开口,方晴先说话了。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冷得像刀刃上的反光:“李正,你说这次任务没必要?那你告诉我,基地的发电机还能撑多久?没有柴油,没有配件,下个月电力供应就会中断。没有电就没有净水设备,没有医疗设备的消毒条件,没有电台跟南京安全区联系。到时候你拿什么来‘有必要’?”
李正没有被她的气势压住,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方队长,你说得很对,柴油和配件确实缺。但这次任务是去拿贵金属,不是拿柴油。金银换武器弹药,中间还要经过安全区那帮军老爷的手,能换回来多少东西还不好说。如果我们直接把搜寻队的人力投入到柴油和药品的搜集上,会不会比去撬一个锁死的金库更划算?”
方晴的眼睛眯了起来,但没有发作。李正的话在逻辑上没有问题,而方晴是一个讲逻辑的人。这正是李正厉害的地方——他不会胡说八道,他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只是那些道理组合在一起,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削弱宋建国和方晴在管委会中的话语权。
“金库是城东提供的线索,”宋建国开口了,声音很沉,“我们和城东是合作伙伴,不是上下级。人家给了情报,我们出人手,这是对等的合作关系。任务失败了,不代表合作失败了。老铁用命换来的情报还在我们手里,金库就在那里,谁也搬不走。只要我们找到合适的时机,东西迟早是我们的。”
“合适的时机?”李正挑了挑眉毛,“什么时候算合适?等安全区那边派部队来把金库搬空了算合适?还是等丧尸把大楼围成铁桶了算合适?”
“够了。”唐婉晴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她看着李正,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怵。
“李正,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别绕弯子。”
李正收起笑容,整了整衣领,站直了身体。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要亮底牌了。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提议调整物资分配机制。目前的分配权集中在仓库管理员一个人手里,所有物资的出入都要经过何成局签字。这种方式在基地只有几十人的时候是有效的,但现在我们有四百多人,物资的种类和数量都大幅增加了。一个人的判断力和精力是有限的,集中分配必然导致效率低下和不公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何成局的身上。
“我提议成立物资再分配互助小组,由三名以上管委会成员共同管理物资分配。何成局继续担任仓库管理员,负责库存管理和物资清点,但分配方案的审批权应该交还给管委会集体决策。同时,物资分配的优先级应该向防御组倾斜——因为防御组的战士每天都在城墙上流血,他们应该得到更多的食物和更好的医疗条件。”
话音刚落,防御组的几个骨干带头鼓起掌来。坐在后排的十几个人跟着响应,掌声虽然不算热烈,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刺耳。
宋建国的脸色变了。李正的提案看似只是在说物资分配,实际上是在动整个基地的权力结构。如果物资分配权从何成局手里转移到管委会集体决策,而管委会里李正有好几张支持票,那就等于分配权落到了李正手里。防御组优先——防御组是他李正的地盘。用物资养着防御组的人,防御组的人就会用脚投票支持他。
这招很漂亮。
何成局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安静,越危险。
老秦站了起来。他年近五十,力量增强系异能者,防御组的资深队员,但同时也是管委会里最不站队的一个人。他说话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要掂量一下分量。
“物资分配的事,我有个想法。不管是集中管还是集体管,关键是公平。防御组的人确实辛苦,这没得说。但搜寻队的人也是拿命在拼,医疗队的人也是日夜连轴转。要说优先,哪一组都该优先。要说不优先,哪一组都不该优先。我的意思是——分配方案能不能在管委会里多讨论几次,多听几个人的意见,总比一个人拍板要好。”
何成局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因为等了这么久,所有人都在等他说第一句话。
“老秦说的有道理。多讨论是好事。”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物资报表放到讲台上,翻了开来,用手指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但是在讨论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几个数字。上个月,医疗队的物资消耗比前一个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为什么?因为搜寻队带回来的伤员多了,因为城墙上的战斗频率增加了,因为冬天快要来了,感冒发烧的人多了。这些消耗有没有必要?当然有必要。但是——如果我们把分配权交出去,医疗队能不能在第一时间拿到他们需要的东西?还是说,需要先经过三五个人的审批签字,等批下来的时候伤员已经死了?”
他翻了一页,继续指着另一行数字。
“防御组的食物配给,上个月是每人每天两千二百卡路里。搜寻队出任务期间是两千八百卡路里。普通幸存者是一千八百卡路里。这个差距合不合理?合理。因为防御组和搜寻队的人确实比普通人消耗更大。但是,如果分配权交到了防御组自己人手里,这个差距会不会继续拉大?到时候不是防御组优先,而是防御组独吞。剩下的人吃什么?”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做一场枯燥的数据汇报。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那些刚才还在点头的人现在开始皱眉,那些刚才鼓掌的人现在开始沉默。何成局没有攻击李正本人,他只是把数字摊在桌面上,让每个人自己算账。
李正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方晴趁势站起来,她没有看何成局,只是跟了一句:“搜寻队同意何成局的看法。物资分配需要效率,不能变成开会扯皮。昨天的任务失败了,搜寻队接下来的出勤频率会加倍,我们需要一个能随要随批的仓库管理员,不是一个拿表格盖公章还要等三个人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