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面的尸体已在昨天统统收殓完毕,但是罗世勋进去就吐了。
气味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不过这位巡检大人原本就不是来正经办案的,刚好不用再往里边走了。
“出,出去说”跌跌撞撞地跑出船舱,站在甲板上好一通深呼吸。
缓过劲儿之后,罗世勋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黄仁贵,问道:“谁验的尸?”
“仵作刘去病。”黄仁贵说道。
“他人呢?”
“老刘!”黄仁贵一嗓子,刘瞎子仿佛从地理冒出来似的,已经站到了面前,把罗世勋吓了一跳。
“你你一个人把一百四十具尸体都验完了?”
“是的。”
“那行,你告诉本官,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仁贵低着头歪歪嘴角,心说你这个巡检倒是当的轻松,不如换我来做吧。
“这是一起杀人案。”刘瞎子说道。
“我知道是杀人案,我想知道凶手的目的,目的是什么?”
“尸体身上的钱财都未动过,所以不是劫财。”
“那就是寻仇喽?杀那么多人,凶手至少得二三十人吧?”
“回大人的话,凶手只有三人。”
“三,三人?”罗世勋惊讶地瞪大眼睛,“刘去病,你可莫要空口胡说,不然本官打烂你的屁股信不信?”
刘瞎子垂着眼皮,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大人,小的只是根据验尸结果做出判断。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复查。”
“我”罗世勋张张嘴,表情就有点无奈,“行行,先说你的判断。”
“甲板上面三层死亡一百零六人,为同一名凶手所杀,凶器均为筷子。”
“甲板下面两层”
“等等!”罗世勋打断道:“你说凶器是什么?”
“筷子,象牙筷子。”
“筷子能杀人?”罗世勋脸上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大人,凶手的武功极高。筷子是从最顶层射下,连续洞穿了两层楼板,将三层楼内的人全部杀死。”
见罗世勋依旧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刘瞎子接着说道:“有一部分尸体还未下葬,伤处全都清淅可辨,大人可以用筷子一一比对,便知真假。”
“呃不用了!”罗世勋摆摆手,“你继续说。”
“甲板下面两层死亡三十四人,是第二名杀手堵住通气孔之后,放入毒烟所杀。”
“卫大人是第一个到现场的,那时候通气孔还堵着,他毫无防备之下被毒烟所伤,幸好抢救及时,才活了下来。”
“新来的典史吗?”罗世勋耸耸肩膀,“倒也算他命大。对了,你说有三个凶手,第三个人没动手吗?”
“第三个凶手杀了一个企图跳船逃生的人,那人隔天早上浮尸下码头附近,被沙海帮发现报了官。”
“然后卫大人看见往群仙舫送菜的小船来回两次都未找到人,便和黄班头一起登船,这才发现了此起命案。”
“哦?”罗世勋扭脸看黄仁贵,“你倒没被毒烟放倒?”
黄仁贵心想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脸上却赔笑道:“小的被安排做其它事情去了,所以才没中招。”
罗世勋点点头,“所以说啊,人最重要的还是运气。卫大人是运气差了点呐,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起床。若是起不来,那真是可惜喽。”
说着话,他撩起左边袖管,开始挠骼膊上的牛皮癣。
一边挠,一边暗自琢磨:“看来我之前判断的没错,这次是上面的神仙在打架。”
“原本打死些普通人可能还压得住,偏偏蒲承寿也在里面那就无论如何都摁不下去了。”
“大食国各大商会必定会讨要说法,闹不好已经有人往京城陈情去了。”
“唉,这回温陵府真要倒楣了。就算最后知府曹进南能全身而退,荣县知县陶泽肯定是要被罢官的。”
“如此一来,张辅臣那边算是损失一员大将。嘿嘿,闹不好这个实缺我就补上去了。”
想到这里,罗世勋不禁浑身舒畅,牛皮癣也突然不痒了。
回头和颜悦色地对黄仁贵说道:“把刘去病刚才说的话都记下来,找个字儿写得漂亮的誊好给我。”
“然后再去查查死者里面有谁得罪了江湖人士,把消息统统汇拢好了之后也交给我。要快,知道吗?”
黄仁贵心想合著你啥事儿都不干要我干是吧?
脸上还是陪着笑,点头道:“罗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办。”
“那行,我跟你一起回岸上。这天儿热得,再待一会儿非中暑不可。”
“是是,大人您随我来!”
“对了,听说你们荣县的牛肉羹不错,哪家最好吃呀?”
“马六记的最好,我这就陪您去。”
“还有那梨园戏也是你们荣县的最地道,如今当红的那个名角儿叫啥来着?”
“小艳秋!”
“对对,小艳秋,我这次来就是不,就是想有空的时候去听听她的艳秋小调。”
“大人,您辛苦一天了,是该好好歇着了。要不吃完牛肉羹就去听小艳秋的戏,我让人给您定个包间,下戏之后再让小艳秋过来给您请个安,如何?”
“哎呦,这么麻烦黄班头我可过意不去啊。”罗世勋被这马屁拍得笑眯了眼。
“不麻烦,不麻烦”黄仁贵搀扶着他往通向接驳小船的跳板上走去,“能给巡检大人办事儿,那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大人,小心脚下!”
看着两人登上小船往岸上行去,刘瞎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金梭,仔细把玩一会儿,右边独眼中,闪铄着变幻不定的光芒
祥荣钱庄,其实就在离衙门不远的三才街上。
卫渊从西衙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之后,右拐没几步就到了。
这是个老字号,但是门脸颇为低调。
里面的伙计穿戴也很朴素,见有客人进门,立马迎了上来。
“客官瞧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吗?”卫渊没穿官服,而且刚刚到任,伙计自然不会认得他。
“这把钥匙是你们这儿的吗?”掏出沉三花的钥匙递了过去,伙计的眼皮微微一跳,“是的,客官。”
“我要看看存放的东西,带我去。”
“客官,您随我来!”伙计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左手放到背后,冲着后边柜台里的一个中年伙计做了个手势。
这家伙立马转身进了里屋,对一个坐在太师椅上吧嗒吧嗒抽水烟的白发老者道:“掌柜的,沉三花的宝库钥匙出现了,拿钥匙的人是个空子,要不要在库里拿下?”
“空子?”白发老者想了想,站起身道:“我来看一眼。”
此刻,卫渊已经跟着伙计来到地下二层的宝库门口。
这里有专人把守。
门上有一把异形铜锁,必须两个人一起才能打开。
门对面就是一个客人专用的小包间。
伙计把卫渊领进去,请坐看茶,出门之前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天花板。
但见一盏蜡烛吊灯的上方,有个非常隐蔽的观察孔,此刻孔上的盖板被打开,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这不是刚到任的典史卫大人么。”白发老者看清楚卫渊的相貌之后,回头说道。
“啊?”中年伙计大吃一惊,“卫大人怎么会有沉三花的钥匙?”
“这有什么意外的,他在查案呢。还好我看一下,不然今晚咱们都要卷铺盖走人了。”
中年伙计连连擦汗,“多亏掌柜的看一眼,差点就闯祸了。”
“要不怎么我是掌柜,你是伙计呢?”白发老者关上观察孔,抬手拍拍中年伙计的肩膀。
“你啊,沉稳有馀机灵不足。象这种新上任的官儿就得当天把相貌记住喽。要不然,早晚还得闯祸。”
老头说完转身就走,中年伙计追上去道:“掌柜的,您不看看他会带走啥?”
“他带走啥我也不能动他,不如不看。”瞪了一眼中年伙计,白发老者又道:“穷不和富斗,民不与官斗。除非有比他官大的人要弄他,不然咱们不要多管闲事。”
中年伙计不敢再多嘴,低着头跟着一起出去了
卫渊坐了差不多有半盏茶的时间,伙计抱着一个樟木箱子出来了,瞧着挺沉的,放到桌子上的那一刻,里面传出金银首饰碰撞的声音。
“客官,我就在外头候着,您有事儿只管叫我。”
卫渊点点头,等伙计出去把门带上,他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上面的挂锁。
箱子掀开的刹那,珠光宝气充盈了整个屋子。
各种金银饰品以及翡翠玉石,有些是新的,有些快包浆了。
满满当当几乎把箱子都塞满了
卫渊仔细翻找了一会儿,发现除了珠宝还是珠宝。
而且珠宝的款式也都非常简单,并不存在什么机关暗藏。
想了想,冲门外喊了一声:“伙计!”
“客官,有何吩咐?”伙计立马开门进来。
“这箱子是你们钱庄提供的,还是客人自己带来的。”
伙计一笑:“有咱们钱庄提供的,也有自己带的。您这个就是自己带的,瞧上面的包浆,怕不是比我年纪都大了。”
卫渊点点头,示意他出去。
等房门关上,他把珠宝统统倒了出来,然后两手抱起箱子,轻轻掂量了几下。
没感觉出分量上有什么问题,但就在他准备放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物品移动声
于是放到耳边又掂了好几下,终于确信这个箱子有夹层,就在箱子底部。
翻转箱子,仔细打量一会儿,在底部右上角位置发现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大拇指摁上去用力一推,便推出来一块小木片。
材质和箱子的用料一模一样,纹理也完全契合。
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钥匙孔,却是花瓣型状,之前的那把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卫渊的目光转向一边的珠宝,然后一件件拿起来打量,拿到第九件时,发现这根黄金发簪的一头是花瓣状。
往那钥匙孔里一插,啪嗒一声,夹层的盖板弹起,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塞着三个线装的小帐本和一块两指多宽的小木牌子。
帐本看起来很有年头了,除了最上面那本还算完好之外,下面两本几乎被翻烂了。
这些东西全都严丝合缝地放在一起,基本上没有多馀空间了。
刚才卫渊摇晃木箱时听见的声音,应该是木头牌子上下移动时发出来了。
“这些帐本如果是群仙舫的日常进出项,那我肯定要吐血了。”
卫渊莫名有些紧张,先拿起最上面的帐本,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丙申年三月初五,沙海帮东海堂堂主耿乘风一万两买死西海帮长老蒋飞,实收七千两。”
“丙申年五月十七,温陵府知事刘通三千两买残其同僚江祁岭,实收二千五百两。”
“丙申年六月初九,东安县县衙皂班班头八百两买残该县富户杨明清,实收七百两。”
前前后后总共三十多页,每一页都记满了买死和买残交易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八年之久。
如果另外两本也是这么长时间,那么就是将近二十五年。
所以,群仙舫就是一个披着青楼花船外衣的杀手组织。
而从手上这本帐本内容来看,其最大的主顾就是沙海帮。
从帮主万海盛到下面各个层级,各个堂口全部都有。几乎每个月都会发单子给群仙舫,而且基本都是买死。
其次是温陵府和下面六个县的各级官员们。
当官的基本都买残,显然他们都刻意保持着一条底线,那就是不出人命。
黄仁贵的名字赫然在列,这家伙买残过两个人。
一个是他表弟刘永,卖残一条骼膊。
买价三百两,显然给了折扣价。
另一个是前几年荣县的壮班班头王二虎,买残了人家一条腿,这次没有折扣,实打实给了九百两。
陶泽的名字没有出现过,倒是符合他老谋深算的形象。
不过这个帐本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在去年年底,也就是说今年的帐本没在这儿,因为另外两本更加破旧,只可能是更久以前的。
沉三花会把新帐本藏哪儿呢?
最安全的办法应该是贴身携带,就跟那把钥匙一样。
但是沉三花身上当时除了钥匙之外,就只有一把金梭。
等等!
卫渊把手里的帐本合上,然后仔细打量封皮,果然发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折痕。
于是将帐本对折,呈现出来的型状大小刚好能塞进金梭里面
“古人虽然科技落后,但是机关之术却玩到了巅峰。以后得吸取这个教训,任何证物到了手上都得仔细检查才行。”
这么想着,便把三个帐本全部塞进自己口袋里面。
然后拿起那块木牌看了一眼,发现也是个老物件。
正面阴刻着“无回”两个篆体字,字里的红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包浆的木质本体。
反面则刻了三朵花,海棠花。
看来这个杀手组织的真实名称叫无回,这块木牌应该就是沉三花的身份证明。
卫渊收好木牌,将暗格恢复原位,把珠宝统统装入箱子里面,让伙计放回了宝库。
从祥荣钱庄出来时,迎面正撞上卫安。
老头手里提着一个呱呱乱叫的大白鹅,身上背着个蓝布包袱。
显然刚把东西都采买完毕,正急匆匆地往家赶呢,结果看见自家少爷了。
太阳底下,卫渊的面色非常苍白。
脑门上全是汗,但却是冷汗。
脚步有些跟跄,显然快要体力不支了。
“少爷,你怎么出来了?”卫安赶紧上前扶住,“是不是还有啥东西要买?”
“不,我要去群仙舫。”卫渊摇摇头,“东西呢,给我。”
“少爷,你这身体撑不住啊,还是”
“闭嘴,东西给我!”
“呃”卫安迟疑了一下,解下身上的包袱递过来,然后仔细打量卫渊一眼,说道:“少爷,叫顶轿子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这满大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