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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艳秋之死

    黎明前的夜色是最浓的,西衙后院内,卫渊正在烧纸。

    确切地说,是那三个帐本。

    花了一个通宵的时间,卫渊把帐本都看完了,并且全部记在了脑海中。

    这是他在前世练就的超级记忆法,现在依旧好用。

    眼见火苗渐渐熄灭,帐本统统化作灰烬,卫渊缓缓站起身,抬头往东边天空看去。

    今天的太阳注定不会出来了,因为天边的乌云压得很低,很快就要下雨了。

    他转身走回屋内,从桌上拿起一个佩囊系到腰带上面。

    囊里放着全套的指纹提取工具,还有一把卫家祖传的匕首。

    这把匕首据说可以切金断玉,卫渊打算用它来防身。

    然后又拿起一把簇新的红纸油伞夹在腋下,返回院内时,淅淅沥沥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

    撑开伞,推开院门,往河前街方向去了。

    这条街紧靠着洛水河,而洛水河东连大海,西连运河,是以内陆的船来荣县下码头都是从这里走。

    宽阔的河面上百舸争流,常年都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由此河前街也成了繁华之地,客栈酒楼瓦肆勾栏应有尽有,很多都是通宵营业,喧哗之声彻夜不宁。

    整条街其实就是个大码头,因为走运河的船小,很容易靠岸停泊。

    不过他们都有自己的规矩,绝不会乱停,更不敢跟沙海帮的船抢位置。

    所以,但凡长时间停靠在街边最便利位置的船只,无论大小,肯定都是沙海帮的。

    卫渊刚走进河前街,就听见一阵由近及远的口哨声响起,等到他走到河边时,一艘乌蓬小船已经划了过来。

    船老大四十多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但极其壮实,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卫大人,要用船吗?”

    “你是阿福?”

    “对!”

    好吧,刚才的口哨声就是告诉他我来了。

    看来整个荣县都在沙海帮的耳目监视之下,既然如此,没理由他们发现不了凶手的蛛丝马迹。

    所以陶泽让我去找万海盛还是有道理的。

    于是点点头,抬脚就要上船,忽听背后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小艳秋被人杀啦!”

    嗓音尖锐刺耳,刺破清晨的雨雾,回荡在整条洛水河上。

    没等卫渊转过头去,身后已是一片哗然。

    “小艳秋死了?怎么可能,我昨晚还看她的戏来着。”

    “快快,过去问问怎么回事!”

    街边的贩夫走卒,早点铺子里的食客,瓦肆勾栏中的玩家,还有船上的艄公水手们全都争先恐后地往喊声响起的地方跑去。

    那边是一家客店,门脸相当气派,正是河前街上鼎鼎有名的太平会馆。

    能住那里的客人非富即贵,

    所以那一嗓子刚刚落下,太平会馆的大门便被轰然关上。

    换了普通的客店,门关上也给你撞开,毕竟那么多人呢,一人一脚也给你踹烂了。

    但是这门不但厚实,而且没人敢踹,因为这是沙海帮的产业,但凡你没喝多,绝对不敢把脚伸出去。

    见卫渊似乎想过去,阿福连忙喊了一声:“大人,可能是醉汉瞎咋呼呢,咱们走吧。”

    卫渊却不理他,收起雨伞,转身飞奔而去。

    穿过人群来到太平会馆门前,高喊一声:“我乃本县典史卫渊,开门!”

    就这一句话,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虽然荣县的百姓早就知道来了新典史,但是长什么样没几个人见过。

    现在终于看见真人了,就感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全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客店大门悄悄开了一道缝隙,里面露出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卫渊,忽然看向了他的身后的阿福。

    阿福是一路追过来的,见门里的人看他,便点了点头。

    “呦,卫大人来得可巧,我们正要报官去呢。”门缝开大了一些,等卫渊和阿福进去,立马又关上了。

    开门的正是太平会馆的掌柜,瞧着快有六十了,衣服上的扣子都没扣整齐,脚上就穿了一只拖鞋,显然是在梦中被惊醒的。

    “大人,借一步说话。”掌柜的把卫渊引到隐蔽处,低声说道:“那小艳秋昨晚是和罗大人一起回来的,所以”

    “哪个罗大人?”卫渊皱起眉头。

    “就是”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温陵府来咱们这边查案的那位巡检大人。”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见卫渊的目光咄咄逼人,掌柜的吓得开始嘴瓢,“我,我的意思,官官不,我们太平会馆不想惹事,所以”

    “所以立刻带我去现场,不然小心我打你板子!”

    一听这话,掌柜的不敢再尤豫,头前引路往后院方向去了。

    阿福一看事情不好,赶紧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吹了声口哨,瞬间就有其它的口哨声响起,由近及远迅速传去

    太平会馆的规模极大,整个布置就是个大型园林。

    越往深处走,客房的规格就越高,全部都是独栋的小四合院,所以尽管刚才有人喊了那么一嗓子,但是真正出来看热闹的客人并不多。

    而且现场也早就被几个伙计围上了,想看热闹也走不进去。

    刚到院门前,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卫渊立马回头吩咐掌柜的:“派个人去西衙把黄仁贵和刘去病叫来。”

    “是!”

    “刚才谁在外面喊杀人的?”

    “店里的一个伙计,已经押起来了。”

    “带他来见我!”

    说着话,卫渊穿过前院直奔东屋,因为血腥味就是那里发出来的。

    推门一看,满地狼借。

    桌椅家具统统翻倒在地,象是有人在这里狠狠打了一架。

    靠里面的一张大床上面,横呈着一具衣衫不整的女尸,看年纪应该有二十出头。

    头发样式象是戏妆,因为寻常女性不这样盘头。

    脸上的妆容也很厚,不过大部分已经花了,所以看不出来真实长相。

    致命伤在颈部,看切口象是刀伤,喷射出来的鲜血染红了整张床。

    从血液凝固的程度,以及尸僵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三点左右。

    而现在差不多七点刚到的样子,所以凶手是有充足时间逃离荣县的。

    当然,古代的情况可能不一样,尤其罗世勋这样的官员。

    对他而言,杀一个下九流的戏子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所以说不定,这家伙正在某个地方呼呼大睡呢

    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卫渊退回到门口,扭头一看,就见掌柜的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跑来了。

    “大人,就是他。”把小伙计往前一推,掌柜的边偷眼往屋里看,边用手捂住了鼻子。

    卫渊带上房门,问小伙计:“啥时候发现的?”

    “天,天刚亮的时候。”

    “怎么发现的?”

    “我,我就是想看看小艳秋卸了妆的样子,所以”

    “所以你偷偷翻墙进去了,是不是?”卫渊打量他裤腿上擦破的洞,问道。

    “大人,我就是想偷看一眼,没别的意思。”小伙计吓得连连摆手,“哪成想她死了我被吓坏了,就,就想去报官,但是他们几个拦住我,不让我出去,我一着急就吼了一嗓子。”

    “你进屋子的时候,还看见什么人了?”

    “我,我没进屋子,因为门半开着,我是从门缝往里面看的,就看见床上的小艳秋了。没,没看见其他人。”

    “你站院子里别动。”吩咐一声,卫渊转身又进了屋内,关上房门,仔细搜寻起来。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哪怕是一片碎屑也不会碰到。

    如此凌乱的现场,换一个没经验的人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但是卫渊却不慌不忙,而且目标非常明确。

    一,找到罗世勋留在现场的物证,最好是能直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二,找到可能留下其指纹的光滑物品,比如茶杯,碗筷。

    不多时,这两样东西都找到了。

    小艳秋的右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块牙牌。

    这种用进口象牙制成的随身物件通常也就五六厘米长,三四厘米宽,捏在手里很难发现。

    把牙牌抽出来一看,正是罗世勋的配饰牌,又称吉利牌。

    正面雕刻像征吉祥如意步步高升的图案,反面则刻着他的官位品阶以及名字。

    看来小艳秋是故意扯下这块牌子的,为的就是让人知道谁杀了她。

    第二件物品则是一个磕掉了半边杯口的茶杯,是在床脚边发现的。

    这是屋里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杯子,上面必定有罗世勋或者小艳秋的指纹。

    反正先提取下来再说,到时候一一比对就知道是谁的。

    于是解下佩囊,拿出工具提取杯子表面的指纹,刚刚弄完,门外响起黄仁贵气喘吁吁的声音:“大,大人,您在里面吗?”

    吱嘎!

    卫渊推开房门,问了一句:“刘去病呢?”

    “瞎子,快点,大人叫你呢。”黄仁贵回头喊道。

    人影一晃,刘瞎子挎着他的仵作工具箱不紧不慢地走入院门。

    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正是么儿。

    还是男孩子打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身后背着一捆草席,进院子就往墙根处一放,然后一屁股坐草席上面,两手抱着膝盖,眼睛谁也不看,只看自己的一双光脚丫子

    刘瞎子已经进屋里去了,黄仁贵也想跟进去,被卫渊挡住,“昨天是不是你跟着罗世勋的?”

    “我”

    “老实说话。”

    “我,我白天跟着来着,晚,晚上就”

    “晚上到底有没有跟着?”

    “大人,借一步说话。”黄仁贵往墙角里走去,等卫渊跟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昨晚我是陪罗大人听戏去了,然后又把小艳秋叫去给他请安。”

    “之后我陪他们去戏院对门的顺风大酒楼喝酒,喝到一半时罗大人让我先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现在你知道了?”

    “大人,这不关我事啊,而且”黄仁贵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就算证明这事儿是罗大人干的,咱们也拿他没办法。”

    “大人,小的冒昧多嘴一句。小艳秋就是个唱戏的下九流,没必要为了她得罪罗大人。”

    “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个替死鬼,比如”黄仁贵斜眼瞅瞅站在不远处的小伙计,“就说这小子见色起意杀的小艳秋。大人,我有办法让他招供,一旦签字画押,这案子就翻不了!”

    好一个奸猾狠辣的衙门恶吏,出坏主意时行云流水丝滑无比,想必以前这种事情没少干过。

    但是说实话,他的建议的确是当下的最优解。

    一来群仙舫的命案更加重要,此刻分散精力去查别的案子,等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二来古代官场讲究尊卑有序,罗世勋是九品官,卫渊则不入流。

    下官问罪上官不但越权而且逾制。

    而且就算上官真的有罪,你也讨不到任何好处,相反会被以下犯上的罪名予以惩处。

    更何况罗世勋背后还有靠山,但凡证据上有一丁点漏洞,轻易就能被他脱罪。

    到时候再被加个诬告上官破坏朝纲的罪名,不死也要扒层皮!

    “大人”见卫渊没吭声,黄仁贵催道:“您点个头,我现在就去办。”

    “这伙计是要带回去仔细查问,因为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的确也有嫌疑。”

    沉默片刻,卫渊说道:“然后你去县衙对面的馆驿看一眼,如果罗世勋没走就给我看住他,等我禀明县大老爷之后再做决断。”

    “大人,您”黄仁贵瞪着卫渊,心说你还真想抓他啊。

    “黄仁贵。”

    “在!”

    “你表弟刘永现在还好吧?”

    “呃”黄仁贵哆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就下来。

    “还有以前的那个壮班班头王二虎,现在也还健在吧?”

    “大,大人”黄仁贵的腿肚子开始转筋,膝盖止不住地往下沉,眼看就要跪地上了。

    “你好好给我办事,我就当什么不知道,明白吗?”卫渊目光严厉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明白”

    “滚!”

    黄仁贵从地上蹦起来,刚想去抓那小伙计,卫渊又喊了一声:“回来!”

    老黄连忙原地转身,哈腰点头:“您还有啥吩咐?”

    “我问你。”卫渊把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你是通过谁买的凶?”

    “大人”黄仁贵脸一苦,“您还是要办我啊?”

    “你老实交代,我就不办你!”

    黄仁贵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儿,最后象是下了决心,点点头道:“行,我信您!我当年就是找的沉三花,因为她人面广,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了买凶的事儿,她就让我回去等消息。隔天有个男人来衙门找我,问我要弄谁,谈妥价钱收了定金他就走了。”

    “第二天事情就搞定了,那人又来找我拿后面的钱,就这么完事了。”

    “后来王二虎那事儿还是那男的找你吗?”卫渊问。

    “不!”黄仁贵摇摇头,“换了个老头,反正我也不认识。依旧是谈妥价钱先收定金,隔天就完事了,老头再来拿剩下那一半的钱。”

    “反正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这班人的真实身份,当然我也没敢去查,看见沉三花我也没敢问。”

    说到这里,黄仁贵打量卫渊的脸色,低声问道:“大人,您不会是怀疑沉三花”

    要不怎么说这家伙的脑袋瓜极其灵光呢。

    说不定以前他就怀疑过沉三花其实就是杀手组织的头儿,只不过没敢流露出这个意思而已。

    “滚吧!”卫渊摆摆手。

    “是!”黄仁贵转身抓起小伙计,撒丫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