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波尔图，一家安静的咖啡店。
苏晓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水，看着窗外的街道。
三月的波尔图天气开始回暖，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泛著温暖的光。
他穿着灰色的卫衣和黑色休闲裤，戴了一顶棒球帽——不是为了装酷，是不想被认出来。
在伯纳乌梅开二度之后，他在波尔图街头的辨识度明显提高了不少。
门德斯迟到了三分钟。苏晓注意到他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四十岁出头，深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他的五官不算出众，但那双眼睛很特别——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真诚。
“苏晓？”门德斯走到桌前，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苏晓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门德斯在他对面坐下，招呼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将目光转向苏晓。
没有急着谈合同，没有急着推销自己，先是问苏晓最近训练怎么样，身体有没有疲劳，然后和他聊了几分钟葡超联赛的形势，接着又问了问他对波尔图更衣室的感受——就像两个朋友在闲聊。
苏晓起初有些戒备，毕竟这是他和“经纪人”这个物种的第一次正式接触，但门德斯聊天的方式让他很快放松了下来。
咖啡端上来了。门德斯加了一块糖，搅了搅，喝了一口，像是终于进入正题了。
他看着苏晓的眼睛，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苏晓，首先，我不打算劝你现在转会。”
苏晓微微一愣。
他以为门德斯会像其他经纪人一样，拿出一叠豪门俱乐部的报价单，告诉他“你值得更大的舞台”。
但门德斯说的恰恰相反。
“你在波尔图刚刚站稳脚跟，主教练非常信任你，队友也很支持你。对于一个十七岁的球员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成长环境。”
门德斯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如果你现在转会到更大的俱乐部，比如皇马、尤文、曼联，你觉得自己能得到多少出场时间？”
苏晓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答案。
“很少。”
门德斯替他说了，“那些俱乐部不会给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主力位置。你会坐在替补席上，等机会，等伤病，等某一场杯赛。然后呢？你的状态会下滑，你的信心会被消磨，你会在最应该涨球的年龄浪费时间。”
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真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球员了——天赋异禀，被豪门买走，然后坐几年板凳，最后泯然众人。”
苏晓看着门德斯，心中暗暗感慨。怪不得人家日后能成为世界经纪人巨鳄，说话做事确实让人舒服。
他不是那种只顾著赚佣金的经纪人，他是真的在为球员考虑——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门德斯继续说：“你现在才十七岁，一个稳定的成长环境最重要。波尔图有欧冠踢，有信任你的主教练，有愿意给你传球的队友。在这里待一两年，等你在赛场上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到时候再考虑转会，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苏晓点了点头。
门德斯的分析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本来就没有要离开波尔图的打算，觉得自己的队友都很好，能在这里获得成长，也能取得一些成绩。
但门德斯的分析比他更全面、更具体，也更让人信服。
门德斯话锋一转，聊起了另一个问题：“对了，你对葡萄牙国家队有兴趣吗？”
苏晓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门德斯微微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葡萄牙国家队的教练组里，已经有助理教练注意到了你的表现。但是，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他们现在暂时只是先派人考察，不会立刻征召你。”
他顿了顿，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没有把“不可说的原因”挑明——但苏晓知道他在说什么。肤色。种族。
一个华裔面孔出现在葡萄牙国家队，足协需要时间来做公关准备、需要时间来说服那些保守派、需要时间来评估这样做是否值得。
还有可能就是他现在出场机会太少，样本不够，征召一个只踢了几场职业比赛的十七岁年轻人进国家队，媒体会怎么说？球迷会怎么看？
“所以你现在留在波尔图最好。”门德斯说，
“至少踢上一个赛季，用更多的进球和表现来证明自己。到时候，葡萄牙足协没有任何理由再拒绝你。”
苏晓点了点头，颇为认同。
“既然你也不建议我转会，”苏晓说，“那正好。我本来就没有离开波尔图的打算。我觉得我的队友都很好，我也能在这里获得成长，应该也能取得一些成绩。”
门德斯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很欣慰”的意思。
苏晓顿了一下，想起了一件正事儿。“不过前几天俱乐部要求我重新签合同，主要是提高违约金。”
门德斯的眉毛一挑，身体微微前倾：“让我看看你原来的合同。”
苏晓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叠好的合同副本，递了过去。
门德斯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忍不住大声说道：“这份合同太低了，完全不符合你现在的身价。月薪三千欧元，违约金两百万欧元——这是在开玩笑吗？”
苏晓看着他，没说话。
“改签合同是必要的。”门德斯将合同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他们的条件是什么？只提高违约金，不加薪？还是加薪但不提高违约金？”
“他们没说具体数字。”苏晓说，“只说要重新谈。”
门德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提高违约金可以，但必须给出相匹配的薪资。你现在是波尔图的主力中锋，在欧冠赛场面对皇马梅开二度。这样的表现，月薪三千欧元，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门德斯将今天自己整理的一套商业规划也说了出来。“你现在年轻，实力正在飞速发展的阶段。我不建议你现在接任何商业代言。”
苏晓愣了一下，因为大部分经纪人都会鼓励球员尽早接代言，尽早变现，这样他们也能获得收入。
门德斯看穿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商业合作会分散你的精力，占用你的训练时间，甚至影响你在场上的表现。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球场上证明自己。等你真正踢出来了，商业代言会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你的价值会翻十倍。”
苏晓点了点头，心中对门德斯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门德斯喝了口咖啡，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和你说清楚。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是葡萄牙国籍，但你的血统是中国的。如果你能在欧洲足坛取得一些成绩，你在东亚那边的商业价值会非常高，甚至会超过你在欧洲的价值。所以，如果我们今天能够达成合作，在商业方面，我愿意将我的分成降低。”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我只要百分之十。”
苏晓心中微微一动。
门德斯对足球商业的了解程度确实远超常人，且说出了“愿意降低分成”这种话。这不仅仅是诚意，这是一种投资——他在用自己的利益换取苏晓的信任。
而且对于之前那些无良经纪人的电话轰炸，他对于分成这方面也有一些了解，一般的正规经纪人，商业分成差不多都是与球员二八分。
门德斯与c罗签约的好像也是这样的合同。
现在为了能当自己的经纪人，能直接把分成砍半，确实下了很大的决心啊
苏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门德斯愣了一下。
苏晓向他伸出了右手，目光平静但笃定，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门德斯看着那只伸来的手，怔了不到一秒，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握住苏晓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实在。
“合作愉快。”
两个人重新坐下。门德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经纪合同，递给苏晓：“这是合同草案，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不用急着签。”
苏晓接过合同，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很多法律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相信门德斯不会坑他。至少现在不会。
“还有一件事。”门德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晓，
“如果俱乐部再找你谈合同，让他们直接联系我。你不要自己和他们谈，你在谈判桌上没有任何经验，很容易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苏晓点了点头，将名片收好，又听门德斯叮嘱道，
“这几天如果还有陌生电话就不用接了，或者让他们转交给我，我到时候也会在报纸上刊登一下咱们达成合作的消息的”
听了这话，苏晓忍不住笑了——他终于可以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