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从南各庄回来第三天,乡长李长安从外地调研回来了。

    李长安四十出头,瘦高个,脸黑,手粗糙。

    他去的是沿海一个经济大县,经济比他们一个市都厉害,走了一个星期。

    回来的当天下午,就把杨凡叫到了办公室。

    李长安的办公室跟马良辰那间差不多大,桌上也摆着搪瓷缸子。

    不同的是他缸子里的茶叶沫子少,泡出来还能看见茶汤颜色。

    “坐。”李长安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包茶叶,搁在桌上,“尝尝,我头回来,人家送的伴手礼,滋滋~”

    杨凡接过来,没拆。

    李长安自己拆了一包,捏了一撮丢进缸子里,热水一冲,香气散开。他闻了闻,喝了一口。

    “人家那边,一个村子,光茶叶采摘种植一项,人均收入九千块,是人均!”

    “更别说人家还有自己的品牌,村子统一收购,统一贩卖,最后卖了的钱村委会给全村村民分红。”

    “分红还不说,人家用电用水、每天的肉、菜、房屋的搭建,全是村里出钱,村民们除了干活,剩下的全是村委会包办!这日子过的啊,比我这个乡长过的都洒脱,我都想去人家村里落个户了!”

    杨凡没接话。

    李长安又喝了一口。

    “我去的那个村,叫南华村。家家户户种茶,家家户户小洋楼。村口停着小轿车,不是一辆,是一排。”

    “我跟人家村支书聊天,问你们这怎么搞起来的,人家说,没啥秘诀,就是几十年盯着一件事干。”

    杨凡说:“咱们南各庄的老茶园,以前也出过好茶。”

    “我知道。”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我小时候喝过,那个香,到现在还记得,后来怎么就没了呢。”

    “没人管,品种老化,手艺断了。”

    “现在有人管了?”

    杨凡把南各庄老茶树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棵碗口粗的老茶树,说到明年开春采头茬芽,说到汉东大学的宋教授。

    李长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搞。”

    “茶园统一管理,统一采摘,统一炒制。不能各家各户零星搞,量上不来,品质也稳不住。”

    “山货呢?”

    “一样。”

    “蘑菇,木耳,核桃,板栗。乡里统一收,统一卖。量大了,收购商才愿意来。”

    “现在主要的是,将村民们的那股愿意拼一把的劲头提起来。”

    李长安端起缸子,轻轻抿了一口。

    “我在那边还看了他们一个香菇种植基地。人家那香菇,大棚里种的,一茬接一茬,一年四季不断货。咱们这边山上也有香菇,全是野生的,采多少算多少。”

    杨凡说:“野生的品质好,但量不稳。可以先从野生采收做起,把品牌立起来,再慢慢搞人工种植。”

    “品牌?”

    “对!南各庄的茶,青坪的香菇,得有个名字。不能光叫‘青坪特产’,太笼统。”

    李长安盯着杨凡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小子,脑子里东西不少。”

    杨凡没说话。

    李长安叹了一口气说道。

    “杨凡,我这次出去,最大的感受不是人家多有钱。”

    “是什么。”

    “是人家的干部,眼睛里都有干劲儿!”

    李长安转过身,“而咱们青坪的干部,眼睛里是啥?是认命!”

    “是‘反正就这样了’!我干了这么多年乡长,见得太多了。苹果套袋这事,你干成了,我服气。茶叶这事,你想干,我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

    “除了钱。”

    杨凡看着他。

    “咱们账上的钱,将将够这个月的公务员工资,你明白的。”

    李长安把缸子端起来,发现水凉了,自己拎起暖壶续上,“我还得想办法去县里借点呢。”

    杨凡说:“钱的事,还得找投资商,县里不可能批建厂的钱的。”

    “投资商肯来?”

    “先把事干起来,事干起来了,干好了,自然就有人来了。”

    李长安端着缸子,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行。你干,我撑你。”

    杨凡出了李长安办公室,直接去了传达室。电话拨到汉东大学,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

    “苏校长,我是杨凡。”

    电话那头,苏怀山的声音拔高了。“杨凡!你小子还记得我这个副校长?”

    “苏校长,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哼,我就知道你小子来电话没啥好事!说!”

    杨凡把南各庄老茶园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百年老茶树,说到品种可能很有价值,说到需要一个懂茶的人来实地看看。

    苏怀山听完。“你是想让宋教授去一趟?”

    “对,最好带一个课题组来一趟,宋教授本人来一次就行!”

    “宋教授是汉江农大挖来的,研究茶学的,手头课题排到后年,你让他去青坪?”

    “所以请您帮忙说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苏怀山叹了口气。“行吧,也就是你。我明天去找宋教授,把情况跟他说说。他来不来,我不敢打包票。”

    “谢谢苏校长。”

    “别谢。你在青坪干的那些事,校长都跟我说了。苹果套袋,全市推广,材料是你写的,干得不错。”

    “汉东大学出去的人,要记住永远走正道,为人民服务,那就永远是学校的子弟,你记住这句话。”

    “记住了。”

    挂了电话,杨凡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传达室老头探出头来。“杨乡长,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长途啊?”

    “长途。”

    老头啧啧两声,把计费器上的数字记在本子上。杨凡掏了钱,骑上自行车,又去了南各庄。

    耿岩正在村口蹲着抽烟,看见杨凡,站起来。

    “杨乡长,又来啦。”

    “耿书记,通知各家各户,晚上开会。”

    “开会?开啥会?”

    “汉东大学的茶叶教授,要来咱们南各庄。”

    老耿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真的假的?”

    “真的。”

    “汉东大学?那可是重点大学!”

    “对。”

    老耿把烟捡起来,掐灭,插回耳朵上。“杨乡长,你说那个教授来了,咱们这茶园能活?”

    “先开会。”

    晚上,南各庄村委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烟雾缭绕,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有人坐在窗台上,耿岩敲了敲桌子。

    “安静!杨乡长有话要说。”

    杨凡站起来。

    “汉东大学的宋教授,过几天要来咱们南各庄。”

    人群里有人问:“汉东大学是哪儿?”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省城的!全国重点大学!”

    “哦——”

    杨凡接着说:“宋教授是专门研究茶叶的,他听说了咱们南各庄的老茶园,说想要亲自来看。”

    又有人问:“看了能咋?能卖钱?”

    “真的假的?”

    杨凡看着那个人,不得不咬牙先把话放出去,否则这些村民,根本不会动起来。

    “品相好的茶叶,一斤能卖到几十块,甚至上百块。”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上百块?”

    “一斤茶叶?”

    “那得种多少?”

    杨凡等声音小下去。

    “宋教授来,是第一步。他看了,说这茶有救,咱们就干。他说没救,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但有一条——茶园不能荒了!”

    “从明天起,各家各户把自家的茶树收拾出来。杂草拔了,藤蔓砍了,该施肥施肥,该修剪修剪。”

    “肥料钱谁出?”

    蹲在前排的一个老汉问。

    杨凡说:“各家自己先掏掏茅房就有了!”

    “大教授来了,谁要是不好好干,耽搁了大家伙的发展,你想想以后的日子吧!”

    散会后,耿岩把杨凡拉到一边。

    “杨乡长,真是大教授来?”

    “真的!”

    更严盯着杨凡看了半天。“杨乡长,我听说你也是汉大的高材生?”

    杨凡没接话。

    耿岩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行吧。你杨乡长都豁出去了,我怕啥。明天我就带人上山,先把那棵老茶树周围清理出来。”

    “那棵老茶树,一定要保护好。”

    “放心,那是我爷爷辈种下的,比我的命都金贵。”

    杨凡回到乡政府,天已经黑透了。宿舍里,他翻开笔记本,在南各庄那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打出茶叶牌子。”

    他在“打出茶叶牌子”旁边画了一个圈。

    窗外虫鸣一阵一阵。

    杨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茶叶这东西,不能光卖原料。

    得有自己的牌子,像龙井,一说就知道是西湖的;像铁观音,一说就知道是安溪的。

    南各庄的茶,也得有个名字。包装要小,要精致。送礼有面子,自己喝有品质。

    他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小罐包装。

    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这事,得等宋教授来了再说。先让他看看那棵老茶树,到底值不值得。

    杨凡合上笔记本。窗外,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山上茶园里枯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