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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前隋之鉴

    太极殿内。

    张尚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呵斥声顿时为之一滞。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那些急于呵斥马周的世家官员脸上。

    崔仁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反驳。

    张尚却觉得还不过瘾,又冷哼一声,指着大殿中央四人道:“是他们四个比,不是你们。”

    “要么干脆判你们赢。”

    “要么就全给我闭嘴。”

    “还自诩为诗礼传家,连基本的观辩不语都不懂。”

    “我呸!”

    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的话让世家官员们面红耳赤。

    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王珪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张尚,胸口剧烈起伏。

    张尚扬起下巴,双手叉腰:“那咋了?”

    王珪闻言,瞬间怒火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整张脸涨得紫红。他忽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两晃:“你…你…”

    话未说完,已是两眼一翻,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王公!”

    “侍中!”

    太极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方才还对张尚怒目而视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也顾不得讨伐张尚,纷纷围拢过去,有人蹲下呼唤,有人慌乱地喊着“快传御医”。

    张尚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家伙气性这么大。

    李世民见到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掩饰住。

    “无难,速传御医。”

    无难慌忙领命而去。

    等到王珪被抬下去,大殿内方才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一种世家官员再度看向张尚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般。

    张尚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愧疚,挺胸抬头:“还有谁不服?不服的可以上来跟我比划比划,文的武的随你们选。”

    程咬金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小声道:“嘿!这姓张的小子倒不像那些酸文人,不仅嘴皮子利索得紧,这性子也对俺老程的胃口了!像个带把的!”

    “过瘾呐!过瘾!”

    秦琼微微点头:“虽言语粗粝,却能每每都抓住对方的错处,占据道理上风,绝非易与之辈。”

    其余武将也纷纷对张尚评头论足,满眼欣赏。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躁动:“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方世家的官员,虽无厉色,却让那几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朝堂之上,当有容人之量,亦需听言之胸襟。”李世民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告诫,“马周之言是否狂妄,待其论述完毕,自有公论。未闻全言而遽加斥责,非君子之道,亦非朝堂之仪。”

    “张卿,”他又看向张尚,语气稍缓,“你维护所荐之人,其情可原,然言辞亦需收敛,此间是论对之地,非争强斗胜之所。

    这番话既敲打了世家官员,也稍稍点了张尚一下,显得不偏不倚。

    “臣,知罪。”

    张尚很光棍地拱手认错。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马周身上:“马周,朕准你继续,将你方才未尽之言,细细道来。”

    “朕,想听听你的自己所得。”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马周身上。

    经过方才张尚一番搅局,此刻再无人敢轻易出声打断。

    马周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与他无关。

    他向李世民躬身一礼,声音沉稳依旧:“谢陛下。草民方才失言,请陛下恕罪。”

    “然,草民之本意,并非贬低三位俊才所言之策。积储、开源、节流,确为粮政之要,前人智慧,沿用并无不妥。”

    他先缓和了语气,但紧接着话锋一转:“然时移世易,若只知因循旧章,而不知审时度势,因地制宜,则良法美意,亦可能沦为刻舟求剑,甚至适得其反。”

    他目光扫过郑元、卢远、崔礼三人,并无挑衅,唯有澄澈。

    “郑兄所言积储平抑,确为常法。然则,官仓之建,所费几何?仓储之粮,久积陈腐损耗又几何?更兼胥吏盘剥、豪强勾结,丰年压价伤农,荒年放粮不及或掺沙兑水,百姓真能得实惠否?”

    说到此处,他长叹一声:“前隋洛口仓之鉴,仿佛未远。”

    郑元面色微微一变。

    马周又转向卢远:“卢兄鼓励垦荒,立意甚善。”

    “然则,天下可垦之熟地尚有几何?”

    “暴隋无度,百姓十不存一,今天下虽定,但丁口寡薄,劳力本就不足,若再一味追求新垦,迫使残存之民入山林、垦陡坡,坏水土之根本,看似增田,实则竭泽而渔,遗祸子孙。”

    “且新垦之地贫瘠,免赋三年,其产出可能尚不抵朝廷所赐粮种农具之耗费,于国于民,短期内皆可谓得不偿失。”

    卢远脸色一白,方才的从容已尽数不见。

    马周最后看向崔礼,语气依旧平和:“崔兄军屯节流之策,自古有之,魏武皇帝时便大行其道。”

    “然军屯之效,首重地点、水土与统兵之将,并非所有边塞皆宜耕种。若不顾实际,强行推行,士卒疲于耕作,疏于操练,荒废武备,何尝不是舍本逐末,自毁长城?”

    “此其一。”

    “其二,漕运之弊,确在损耗。”

    “然疏通千里运河、改进万千漕船,动辄需巨万国帑,征发无数民夫,如此一来,我大唐又与那暴隋何异?”

    “至于漕运改进以减少损耗,想法虽好,然工程浩大,所耗钱粮民力恐远超所省之数。”

    他面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我大唐初立,国力未复,民生凋敝,首要在于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若为省些许漕粮而大兴土木,岂非本末倒置,重蹈前隋覆辙?”

    崔礼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世家官员们,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马周的分析并非胡搅蛮缠,而是有理有据,精准地切中了郑、卢、崔三人所谓“良策”在现实执行中可能遇到的巨大问题,甚至潜在祸患。

    尤其是他屡次提及“前隋之鉴”,更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否定马周,几乎就等于肯定隋炀帝。

    “说得好!”

    李世民神色难掩兴奋。

    虽然他此前已经与马周有过交谈,但那一晚的交谈,多以时政为主。

    像今日这般国策辩论,尚属首次。

    马周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

    “马周,你既已剖析诸策之弊,可见思虑深远,非纸上谈兵之辈。然破而后立,方显真章。”

    “朕与诸公,皆想听听你对这粮政之事,有何切实可行之策,能既不劳民伤财,又可增益国本民生?”

    马周并未因李世民的夸赞而有丝毫得色,依旧沉稳有度。

    他再度躬身,不急不缓道:“草民愚见,当前粮政之核心,不在开拓或大兴土木,而在于安民、添丁及精耕。”

    “民安则本固。”

    “丁添则力足。”

    “精耕则产丰。”

    “三者循序渐进,互相促进,方可国富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