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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敕令要怎么写?

    “张舍人,方才陛下传达两道敕令,一为科举改制,二为今日朝堂之上,马周所提政略,你稍后拟出来。

    张尚屁股还没坐热,其中一位侍郎便来到他的值房给他下了差事。

    中书省两位侍郎与六部侍郎不同,并无左右之分,二者品级相同,都是中书令的助手。

    但刚好都压了张尚一头。

    这人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张尚听着这人的语气,不禁问道:“敢问侍郎尊姓大名?”

    那名侍郎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白皙,下颌微扬,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张尚身上,淡淡开口:“本官,太原王氏,王仁表。”

    果然!

    张尚心中暗道一声。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中都属于顶级的的门阀,素有天下王氏出太原的说法。

    这梁子,看来是越结越大了。

    不过我喜欢!

    王仁表见张尚不语,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张舍人初来乍到,或许还不熟悉中书省的规矩。”

    “诏敕拟写,关乎朝廷体面,陛下威严,最重时效与严谨,非是御史台那般可以信口...嗯,可以随意议论风闻之地。”

    “并且今日这两道敕令,关乎科举与施政,还望张舍人谨慎下笔,莫要出现纰漏,耽误了朝廷大事。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上司的正常提点,但听在张尚耳中,字里行间无不充斥着高高在上。

    张尚并未发作,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王侍郎,下官失敬。”

    “侍郎教诲的是,下官定当谨记于心,仔细拟写,必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劳侍郎过多费心督促。”

    王仁表目光在张尚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笑容里找出些别的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说完,转身离去。

    张尚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太原王氏...王仁表?行,这中书省的日子,看来不会无聊了。”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磨墨润笔。

    不久后,墨香四溢,张尚铺开宣纸,目光落在今日需要拟写的两道敕令上。

    这东西就是由中书舍人所写,倒是他的本职工作。

    可关键在于张尚没写过这玩意,也没人教过。

    按理说他完全可以借口推辞,或者要求调派一名主事来帮忙。

    但张尚并没有。

    他想了想,干脆按照后世的各种白皮书格式写。

    敕令和圣旨相似,也可以说是圣旨一种,但圣旨并不仅仅只有敕令。

    如制、诏、敕、册等。

    常规流程就是皇帝借中书省的口来下达指令,经门下省审核后,再由尚书省执行。

    既然你要时效与严谨,白皮书再合适不过。

    他略一思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片刻,随即落笔如飞。

    统计学出身的他对于这种玩意手到擒来。

    不过半个时辰。

    两道敕令便在他手中诞生。

    张尚拿着拟好的敕令,径直前往温彦博的值房。

    行至廊下,碰巧遇见王仁表从对面走来。

    “张舍人这是要去何处?”王仁表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张尚手中的文书上。

    “下官拟好了敕令,正要请温相过目。”张尚淡淡答道。

    王仁表伸出手来:“温相正在与房相议事,不便打扰,交由本官即可。”

    张尚倒也光棍,将文书递了过去。

    王仁表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张尚!”他突然厉声道,“你这是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敕令岂能如此书写?分条列项,毫无章法,成何体统!”

    值房外几个官员闻声看了过来。

    张尚面色不变,反而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王侍郎明言陛下注重时效与严谨的,那么下官请问,我这敕令何处不严谨?何处耽误时效了?”

    王仁表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指着文书怒道:“敕令自有规制!你这般分条列项,如同市井账册,岂非有所朝廷威严?”

    张尚忽然笑了,声音却冷了下来:“王侍郎,你说这是市井账册?有损朝廷威严,那下官敢问,我这敕令所述清晰明了否?”

    “这...”王仁表一时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张尚所拟敕令确实条理分明,政令要点一目了然。

    张尚乘胜追击:“既然清晰明了,便是达到了传达圣意、指导政务的目的。”

    “政令不是卖弄文章,若是卖弄文章,大可去弘文馆。朝廷威严也不在文辞华丽,而在政令通达,寻常百姓也能看懂。”

    “难道非要将敕令写的晦涩难懂,执行之人先要想个三天三夜,百姓更是云里雾里,乃至产生歧义,耽误了国事,这才叫有威严吗?”

    “若是如此,我的建议是干脆取消中书省与门下省,两省官员全都回家种地去,说不定尚书省同僚的公务还能因此轻松许多。”

    他的声音在廊下回荡,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王仁表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诘问堵得脸色一阵青白。

    他出身高门,自幼习读经典,讲究的是辞藻典雅、微言大义,何曾听过这等离经叛道,却又无法回驳的言论。

    “说话啊!哑巴了?”

    张尚深刻惯实什么叫作得寸进尺,以下犯上。

    “你...”

    “你有辱斯文!”

    王仁表气的老脸通红。

    “就这?就这?”

    “攻击力还不如我家旺财。”

    王仁表不知道旺财是谁,但他显然听出来这不是个好东西。

    正想着如何回击,忽然,一道声音自温彦博值房门口传来:“崇之这番言论若是让老夫手下之人听去,只怕个个都要拍手叫好了。”

    转头看去,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不知何时已站在值房门边,正捻须笑看廊下的争执。

    而在他身旁,温彦博脸色略显难堪。

    “见过温相、房相。”

    王仁表脸色微变,连忙拱手行礼。

    其余尚书省官员也纷纷向二人行礼。

    房玄龄缓步走来,目光落在王仁表手中的文书上:“方才我在屋内,隐约听到二位争论这敕令写法。王侍郎觉得不妥?”

    王仁表定了定神,恭敬道:“房相,敕令自有成规,历来讲究典雅庄重,张舍人这般写法,分条列项,实在有失朝廷文书体统。”

    房玄龄不置可否,从王仁表手中取过文书,细细看了片刻,眼中渐渐泛起欣赏之色。

    “王侍郎。”房玄龄抬头,语气平和,“你可知昨日尚书省为解读陛下关于均田制的敕令,花了多少时辰?”

    王仁表一愣:“下官不知。”

    “三个时辰。”房玄龄伸出三根手指,“六个郎中各执一词,都因敕令中‘邻近荒田可酌情分配’一句,对‘邻近’、‘酌情’理解不同,争得面红耳赤。”

    他抖了抖手中的文书:“若当初那敕令能如张舍人所写这般分条列项,将内容一一注解,何来这许多争执?”

    王仁表张了张嘴,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