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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屋檐滴水是代接代

    退朝之后,戴胄只觉得脚下发虚,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太极殿。

    “造孽啊…”

    一声长叹。

    戴胄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正惆怅间,余光忽然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身旁路过。

    戴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官容,猛地追上前,急切地喊道:“房相!房相留步!”

    房玄龄闻声停步,转过身来,明知故问:“是玄胤啊,何事如此慌张?”

    戴胄一把抓住房玄龄的衣袖:“房相!完了!这下全完了!户部要大祸临头了!”

    房玄龄停下脚步,任由戴胄抓住自己的衣袖,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玄胤,稍安勿躁。此地非说话之处,随我来。”

    说着,他便引着心神不宁的戴胄走向宫道一侧相对僻静的回廊下。

    站定后,房玄龄看着额角已渗出细汗的戴胄,微微一笑:“玄胤啊,你掌管户部,素以刚正精明著称,今日怎地如此失态?”

    戴胄见房玄龄这般气定神闲,更是急火攻心:“房相!您是真未察觉,还是故意宽慰我?”

    “那张尚…那张尚他就是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陛下还给了他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他这一头扎进户部那潭深水里,还扬言要据实核查、依律办事,这…这非激起滔天巨浪不可。

    说着,他又长叹一声,接着道:“到时候不知要牵扯出多少陈年旧账,拔出萝卜带出泥,多少官员要卷进去?户部的差事还办不办了?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了?这…这岂非大祸临头?”

    房玄龄静静地听着,待戴胄一口气说完,才缓缓捋须,道:“玄胤,你所虑,俱是实情。户部之账,经年累月,确如一团乱麻,牵扯众多。”

    戴胄闻言,脸色更白了一分:“那房相您…”

    “但是。”房玄龄语气一转,“你只看到了祸,却未见其福,只看到了乱,却未见其治。”

    “福?治?”戴胄茫然。

    “正是。”房玄龄目光投向太极殿方向,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刚刚离去少年的背影,“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志在革新积弊,开创盛世。”

    “然则,多年战乱与前朝遗风,朝野上下,盘根错节之处甚多,许多事,陛下与吾等虽心知肚明,却苦于无处下手,或时机未到,或阻力太大。”

    “如今,张尚此人,横空出世。”

    “他无门无派,根基浅薄,却简在帝心,圣眷正隆,更难得的是,他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有一套令人惊叹的实干之才,还有…一副看似不计后果的胆魄。

    房玄龄意味深长地看着戴胄:“长孙无忌此举,本意或是借刀杀人,想用户部这潭浑水困死、淹死这条过江猛龙。”

    “但他或许忘了,猛龙虽可能溺水,亦可…借此兴风作浪,一举涤荡沉疴!”

    戴胄听得心神剧震,喃喃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要的,正是一个乱字!”房玄龄语气严峻道,“不乱不治,大乱大治!”

    “户部这些年,你虽竭力维持,但其中痼疾,你比我更清楚,已是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能去疴!”

    “让张尚这把无所顾忌的快刀去砍去劈,砍掉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劈开那些看似牢固的利益藩篱。”

    “期间或有阵痛,或有动荡,但唯有如此,方能打破僵局,为你,为陛下,彻底整顿户部,创造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房玄龄拍了拍戴胄的肩膀:“玄胤,你乃国之干城,陛下深知你的难处与忠心。此次,你切莫自视为张尚的阻碍,反而应借此东风,顺势而为。”

    “你要做的,并非阻挠,而是…依旨全力配合张尚,暗中掌控大局。”

    “待风浪过后,尘埃落定,一个更清朗、更高效的户部,方可期待。”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做却又难以放手去做的事吗?”

    戴胄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惊慌失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深理解。

    他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房相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胄茅塞顿开!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

    房玄龄含笑点头:“甚好。且去吧,户部这部大戏,才刚刚开场。”

    “记住,风暴之中,你这位掌舵者不能乱。”

    戴胄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已然不同。

    他整了整衣冠,向房玄龄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虽快,却已然恢复了以往的沉稳与决断。

    看着戴胄远去的背影,房玄龄脸上笑容微敛,目光变得幽深。

    他低声自语:“张崇之啊张崇之,但愿你这把刀,足够锋利,也能…足够坚韧,可别在这狂风巨浪中,自己先折断了…”

    言罢,他也转身,缓步向宫外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朱红宫墙的阴影之中。

    张尚领了差事,并未耽搁,当日便前往户部办理交接。

    手续倒不繁琐,无非是领取度支司郎中的印信,熟悉一下衙署环境,以及翻阅那浩如烟海、堆积如山的账册目录。

    户部上下官员,面对这位新来的“钦差”郎中,态度可谓复杂微妙。

    表面自是全力配合,有问必答,但眼神深处无不藏着审视、忧虑,乃至敌意。

    张尚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以为意,只按部就班地了解情况,并未在第一天就急切地烧起那三把火。

    临近下值,户部官员陆陆续续得离开。

    张尚独自坐在新辟出的值房内,将最后一点资料整理好,正准备起身回家。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张尚头也未抬,以为是送文书的小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位身着浅绯官袍、年约四旬的中年官员。

    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中带着几分圆滑,正是户部度支司的一位员外郎,名为田瑜。

    “张郎中。”田瑜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行礼,“今日初来,公务可还顺手?若有不明之处,下官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张尚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眼看他,神色平淡:“有劳田员外郎挂心,暂无大碍。”

    田瑜自顾自地在张尚对面的椅子坐下,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变:“张郎中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信重,委以核查账目之重任,实乃我户部之幸。”

    “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可要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张尚皱眉:“何意?”

    田瑜意味深长地说道:“张舍人只需走个过场,我们呢,也帮张舍人把事做漂亮些,好让张舍人跟陛下交差。”

    “正所谓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账,纵使您这样的人中龙凤,也是要交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