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五城百姓为雪盐狂欢之际,深宅大院中的气氛却降至冰点。
五座大城中大唐盐业分号开业的消息陆续送达,依旧是与长安城大唐盐业开业的价格一致。
三十文一斗!
这个价格,相较于他们转卖的一百文一斗,已经是极低的价格。
而后续后续竟还要在两月内降至十文。
一样的策略。
就是要将他们五姓七望的盐业彻底的摧毁,让他们手中的盐全都烂在手中。
转运的雪盐还好说,他们买来也就十文钱一斗,加之运输费,卖个二十五文,快速倾销掉,尚有微利。
但他们自家盐场产出的粗盐,成本远高于此,在雪盐的冲击下,注定血本无归。
更致命的是,制作雪盐的工艺与技术他们一时半会竟拿不到。
长安城外的雪盐工坊被李世民安排的禁军团团把守住,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而供应给洛阳等地的盐从何处来,他们居然此前毫无消息。
即便过几日有消息传来,知晓了制盐之地,以张尚此子的性格,雪盐的关键制作技术,必定同样严格把守,很难拿到。
拿不到制作雪盐的技术,就没有翻盘的希望。
至于和谈。
此前借魏征的关系谈过一次。
可张尚的态度已然明确,他要彻底瓦解世家门阀的根基,让世家放弃现如今拥有一切。
此路,显然不通。
厅中炭火迸射出火星,劈啪作响。
“既然和谈无望,技术难取——”崔继伯的声音干涩沙哑,眼眸阴沉,“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张尚——必须死!”
“他死了,石炭司、大唐盐业这些新兴事物才会陷入混乱,我等才有喘息之机,甚至——浑水摸鱼,得到其技艺,从而反败为胜。”
郑元寿重重一拳砸在案上,低吼道:“早该如此!此子不除,我等永无宁日。我即刻安排最可靠的死士,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且慢!”卢远道急忙出声阻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张尚如今圣眷正浓,又深得程咬金等武将拥护,一旦刺杀失败,或是留下蛛丝马迹,我等必将陷入被动。”
“远道兄!”郑元寿猛地打断他,语气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上次在石炭司内部动手的大好时机,便是你瞻前顾后,说什么风险太大,怕打草惊蛇。”
“结果如何?”
“坐视张尚将蜂窝煤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更是要将我等盐利连根拔除,若当时听了我的,让崔泰、王尹稍作拖延,或许局面还未至于此等绝境。”
他逼视着卢远道,声音愈发冷厉:“如今盐业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你还要阻挠吗?莫非真要等到张尚将你我各家百年基业蚕食殆尽,等到族人乞食街头,你才肯行这雷霆手段?”
卢远道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面色涨红,尤其是郑元寿提起上次之事,更让他一时语塞。
当时的谨慎,在如今看来,确实象是错失了良机,在众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颓然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李德明与王敬之则默不出声。
沉默,在此刻即是赞同。
崔继伯见再无人反对,最终拍板:“既如此,便定下了,元寿兄,此事由你郑家主导,德明兄、敬之兄从旁协助,务必周密。”
“远道兄——”他看了一眼沉默的卢远道,“此事需绝对保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卢远道虽依旧认为刺杀张尚并非万全之策,风险极大,但眼见大势已去,众人杀心已定,他深知再多言也无益,反而可能被孤立。
五姓七望,终究同气连枝,互相或有竞争,但这种时候,一直都站在同一条在线。
长安的雪终是停了。
连着三日放晴,长安城的空气清冷而干净。
张尚的假期也结束了。
他估摸着时间,想来此时五姓七望已经得到了消息,自己再宅在家中,反倒让他们没有出手的机会。
他终于不再整日窝在府中烤火看书,开始象往常一样,乘坐马车往返于府邸与石炭司衙署之间,偶尔也会去西市的大唐盐业总号或是正在筹备最后开业事宜的大唐酒业店铺看看,过问一下进度。
这番看似恢复正常的外出走动,落在某些暗中窥探的眼中,却成了绝佳的机会。
“崇之,走走走。”
又是一个休沐日,张尚被程处默、尉迟宝琳几人连拉带拽地请出了门,说是要去长安城外踏雪赏梅,顺便试试新猎的弓。
张尚本不欲在此时节出城,但转念一想,城外或许比城内更容易制造意外,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一行人骑马出了长安城,踏着未化的积雪,向着南郊的梅林行去。
程处默、尉迟宝琳等武将子弟兴致高昂,纵马弛骋,笑语喧哗。
张尚则坐在马车上,慢悠悠的跟在后面,欣赏沿途风景。
没有工业气息的古代,空气清冽甘甜,远山覆雪如画,道旁枯枝挂晶莹冰凌,在冬日暖阳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这般纯净自然的景致,是后世难以寻觅的。
张尚靠在车厢壁上,微眯着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雅致。
或许,这就是自己在这个时代最后的时光呢!
马车缓缓前行,驶入一段略显狭窄的林间小道。
两侧梅树渐密,枝头缀着含苞待放的红梅与已然盛放的白梅,暗香浮动。
程处默等人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笑闹声随风传来。
就在这静谧雅致之时,异变陡生!
干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梅林深处疾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自标直指张尚所在的马车。
箭簇寒光闪铄,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有刺客!”驾车的护卫反应极快,厉声高呼,同时猛拉缰绳试图规避。
但弩箭来得太快太急,只听铛铛几声不似穿过木板的异响,便已钉入了车厢壁。
“来了!”
张尚心头猛地一跳。
视线之中,一支弩箭竟穿透车厢壁,携着刺骨杀意,在他瞳孔中极速放大,骤然逼至他眼前寸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