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尚在城中巡视一圈,见各项事务已初步走上正轨,便带着薛礼返回县衙。
刚踏入县衙大门,就见周文方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容:“天使巡视辛苦了,下官已命人备好热茶,请天使稍作歇息。
张尚微微颔首,随他步入二堂。
周文方亲自为张尚端上茶汤,关切道:“天使年轻有为,心系百姓,实乃绛州之幸。只是赈灾非一日之功,天使还需保重身体,切莫操劳过度。”
张尚接过茶盏,目光平静:“周刺史有心了。如今灾情紧急,百姓尚无片瓦遮身,本官岂敢懈迨。”
周文方连连称是,又试探着问道:“天使昨日安排的以工代赈、集中安置等事宜,下官与同僚们商议后,都觉甚为妥当。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赈灾所需银钱、粮食,朝廷拨付虽已到位,但若要长久支撑,恐怕仍有缺口。下官想着,是否可向城中富户劝捐,以补不足?”
张尚抬眼看他:“周刺史有何高见?”
周文方忙道:“下官不敢。只是城中几位乡绅,一向乐善好施,他们昨日受了天使教悔,都想为赈灾出一份力,托下官向天使表达心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躬敬地呈上:“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望天使笑讷,也好在朝廷拨待用尽后,继续赈济灾民。”
张尚没有接那礼单,只是淡淡地看着周文方:“周刺史,你这是要本官收受地方乡绅的贿赂?”
周文方脸色一变,急忙解释:“天使误会了!这绝非贿赂,实乃乡绅们的一片赤诚之心。他们不忍见乡亲受苦,自愿捐资助赈,只求天使能给个方便,让他们也为赈灾出份力。”
张尚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好一个给个方便”!周刺史在绛州为官多年,莫非不知朝廷法度?地方官员不得私受乡绅财物,这是铁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文方:“你若真有心助赈,大可让乡绅们直接将钱粮捐入官仓,由官府统一调配使用,何须经你之手转呈本官?”
周文方连声道:“下官愚钝,考虑不周,请天使恕罪。”
张尚冷哼一声:“周刺史,本官奉旨赈灾,眼中只有灾民疾苦,容不得半点私心。你若真心为民,就好好协助本官赈灾。”
“若另有他想,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尽心竭力,协助天使赈灾!”周文方躬身应道。
张尚不再看他,对薛礼道:“随我去库房清点物资。”
待张尚离去后,周文方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张尚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个不识抬举的小子...”他低声自语,“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当天下午,王阳急匆匆来到刺史府,将张尚在粥棚立下插箸不倒规矩的事禀报给周文方。
周文方原本阴沉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好一个箸若浮起,人头落地”。这位张天使,果然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
王阳不解:“刺史大人,这张尚如此严苛,我们岂不是更难...”
周文方摆手打断他,冷笑道:“你懂什么?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传令下去,全力配合张天使的要求,所有粥棚一律按插箸不倒的标准煮粥,非但如此,你命人出城搜寻下面那些此前被我们遗漏的受灾百姓,将他们也一并接来县城。”
“恩——再找几家咱们的人,让他们各出一部分人,混入灾民之中。”
“同时派人通知其馀四县照做。”
说到此处,周文方脸上的冷笑更盛:“咱们这位天使尚且爱民如子,咱们身为绛州的父母官,总不能落后于人。”
王阳立刻会意:“大人的意思是...加速消耗他带来的粮食?”
“不错。”周文方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铄,“他虽然凭借着雪橇的便利带来不少粮食,但按这个标准,又能支撑几日?”
“赈灾可不是一日两日,而是要持续数月之久。”
“他终归是要找粮商购买粮食。”
“而那个时候,便是我们出手的时机。”
王阳眼睛一亮,立即领会了周文方的深意:“下官明白了,待他带来的粮食耗尽,就不得不向城中粮商购粮。届时粮价高低,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周文方满意地点头:“你总算开窍了。记住,要做得不着痕迹,多接济些灾民来,让这位爱民如子的天使,好好疼爱百姓。”
王阳却忽然想到什么,又忧虑的问道:“只是...若张尚向朝廷求援,我们又当如何?”
周文方轻笑一声:“大雪封路,即便有滑雪板与雪橇之利,等他奏折送到长安,再等朝廷调粮过来,也得一月之久。”
王阳依旧迟疑:“若张尚降低施粥标准,撑到朝廷调粮过来,又该如何!”
周文方重重哼了一声:“他若降了标准,才是最要命的,都无需我们出手,自己便身败名裂了。”
王阳闻言,稍稍思索片刻,终于恍然大悟:“下官这就去办!”
他躬身告退,脚步轻快。
接下来的几日,新绛县城内的灾民数量急剧增加。
粥棚前日日排起长龙。
而程处默、尉迟宝琳也在期间拉走了不少粮食,支持其馀四县。
短短十日功夫,张尚带来的粮食便消耗近半。
得到消息的张尚,站在县衙库房外,看着空了大半的粮囤,眉头紧锁。
“粮食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薛礼在一旁沉声禀报,“按最初估算,朝廷每月送一次粮煤,即便按插箸不倒的标准,我们带来的粮食也足以支撑新绛及周边灾民等到下一批粮食送来。”
“但如今才十日,便已消耗过半,程、尉迟两位将军带走支持四县的粮草,也远超原定数额。”
张尚默然不语,陷入沉思。
“可有人贪墨?”
良久,张尚问道。
薛礼摇摇头:“粮仓如今是我们的人在看守,哪怕出了粮仓,也有人一路跟着,这些粮食的确全都用在了赈灾之上,无人能贪墨。”
“可有人浪费?”张尚又问道。
薛礼同样摇头:“每日的粮食都发放完毕,并无任何的浪费。”
“蜂窝煤呢?具体消耗的速度如何?”
张尚接着问道。
薛礼回道:“蜂窝煤的消耗量也大幅增加,但勉强能够支撑到下一批粮煤送来。”
“同样无人贪墨和浪费吗?”
“对。”
听完薛礼的答案,张尚越发疑惑。
这就奇怪了。
没人贪墨和浪费,粮食和蜂窝煤的消耗量却急剧增加。
“去外面看看。”
张尚转身,带着薛礼出了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