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疯狂炙烤着绛州大地。
得益于充盈的府库和高效的执行,各州县的道路修缮、水利加固、学堂重建等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工地上人头攒动,号子声此起彼伏,汗水与尘土飞扬,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州府仓库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好处也随即显现。
这些钱交到了工匠手上。
此外,大唐琉璃工坊的工人们也因大唐琉璃的畅销而家资丰盈。
这些人拿了工钱,转头就进了街边的食铺,给家里孩子捎上几块饴糖,扯上几尺厚实的粗布做衣裳,又或是去新开的大唐酒业那里打上一壶最便宜的平价烧刀子,再切上半斤猪头肉,与工友在收工后小酌一番,慰借一日的辛劳。
食铺的掌柜收了铜钱,盘算着明日要多进些米面肉蔬。
布庄的伙计清点着日渐空荡的货架,忙着向东家汇报,东家则立刻找供应的商家下单补货。
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上的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也卖得快了许多。
整个缝州的基础商业氛围,就这么起来了。
这银钱如甘霖,从府库流出,浸润了工匠的手,丰盈了商贩的囊,最终又化作涓涓税流,回馈州府。
陈子明看着市税司报上来的数目逐日攀升,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对张尚远见的叹服。
与此同时,长安。
一队来自绛州的驿马风尘仆仆地驶入城中,马背上驮着的不是寻常文书,而是一箱箱沉甸甸的铜钱与绢帛。
当这批数额惊人的钱帛送入户部时,连见多识广的库官都吃了一惊。
“绛州怎么这个时候送来如此多的赋税?”戴胄抚着胡须,难以置信核对帐册,“不对——这不是赋税,是购地款与罚没款,足足十万贯与两千匹绢布——张尚在绛州做了什么?”
今年的户部,可谓扬眉吐气,风生水起。
石炭司那边,虽入夏后收入略有回落,可百姓早已习惯用蜂窝煤炉烧水做饭,依旧持续购买,每月仍有大笔进帐稳稳入册。
再加之大唐盐业、大唐酒业与大唐琉璃这三大纳税支柱,国库日进斗金。
戴胄这位户部尚书,如今口袋充实,腰杆也挺得笔直,朝堂上下,任谁见了他,都得恭躬敬敬唤一声“戴公”。
就连从前最难应付的兵部来讨军饷,他也能从容不迫,笑呵呵地一笔拨付。那种东挪西凑、捉襟见肘的窘境,今年一次也没出现过。
哪怕在陛下面前,戴胄都敢大声说话了,底气十足。
这般光景,放在从前,他是想都不敢想。
眼下国库收支稳健,一派丰裕景象,谁知这个时候,竟又有人主动送十万贯上门来?
而当戴胄喊来负责押送此次购地款与罚没款的绛州小吏后,他才清楚这笔钱的由来。
“只是绛州一地清丈田亩,便能弄来二十万贯,若是——”
戴胄不敢往下想,越想越心惊。
不过当他冷静下来后,也明白想要将摊丁入亩推广全国并非易事。
绛州能搞到二十万贯之巨,全靠朝廷在背后兜底,整个绛州至少明面上得配合张尚。
可一旦推广全国,势必要采用更柔和的方式,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施展雷霆手段。届时别说罚款了,朝廷为了将摊丁入亩实行下去,购地款很有可能都不会收。
用这种方式,才有可能让那些乡绅豪强主动申报隐田。
但即便如此,摊丁入亩的好处也显而易见。
贫困百姓不用或者少量交税,日子会更好过,而官府也能在每年秋收之际,多收四成以上的田税。
这可是实实在在,肉眼可见的好处。
消息很快传到了尚书省。
房玄龄看着奏报,眉头微展:“这个张尚,到哪都能给国家赚钱,清丈田亩,追缴隐税,一举便为国库添了十万贯,他自己还留了十万贯改善民生。”
身旁的长孙无忌却不满道:“手段未免酷烈。听闻他在绛州斩了七名抗税的乡绅,这般雷厉风行,恐非长治久安之道。”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房玄龄却笑呵呵的捋须回应,“况且绛州新政确有成效,府库充盈,商市繁荣,这是不争的事实。”
长孙无忌冷着一张脸,不再回话。
而当李世民听到国库一下入帐十万贯后,止不住的大笑起来:“好个张尚!让他留在绛州代刺史一职,不仅为朕出了摊丁入亩的好策,如今又为国库增收十万贯。”
说着,他激动的在殿内踱步:“好啊,好啊!好!”
“秋收后,绛州还能增收四成多的田税,今年的绛州,只怕要相当亮眼了。”
张尚在绛州做的越好,他这个皇帝便越是面上有光。
张尚是他一手拔擢的寒门子弟,如今在刺史任上大放异彩,不就说明了他李世民慧眼识珠、用人唯贤?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前进。
然而,身为绛州刺史的张尚,此时却并不乐观。
绛州已经有半个多月没下雨了,但许多人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尤其是绛州的官员,依旧还在为今年绛州的变化沾沾自喜。
“陈长史,我们去汾河看看。”
张尚喊来陈子明,带着李明月与几名衙役,乘坐马车出了城。
古代的气温相较于钢铁水泥的现代化城市,要低上一些,却依旧炎热,连呼吸都能感觉到一股子燥热。
官道两旁的农田内,原本该是生机勃勃的秧苗,此刻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
陈子明看着窗外的景色,也逐渐意识到了不对,神色开始变得凝重。
靠近汾河,众人才稍微感觉到河水带来的清凉湿润感。
而当马车停下,众人走下河堤时,陈子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往日里水量丰沛、波光粼粼的汾河,此刻河面下降了约莫三分之一,一部分高处的河床已经裸露在外。
“这——”陈子明脸色变了。
张尚沉着脸道:“去岁雪灾,大量积雪的融化,使得今春少雨的情形被掩盖了。如今积雪早已化尽,地底的水脉却未曾得到足够的补充,这才导致半个月没下雨,汾河就干了三成。”
陈子明心头剧震,彻底明白了张尚带他出来的目的。
刺史已经意识到旱灾即将来临。
可他们,还沉浸在商业繁荣带来的喜气中,丝毫没意识到隐患存在。
李明月秀眉蹙起:“郎君,绛州好不容易从雪灾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如今刚有些起色,若是再遭旱灾——”
她没再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其中的担忧。
天灾接连,百姓如何承受?这来之不易的繁荣景象,又能维持多久?
张尚望着下降的河床,目光深邃:“正因来之不易,才更要未雨绸缪,天灾虽可畏,但人定亦可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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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面对众人,沉声道:“回城。这场仗,我们要打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