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白砖铺被的浮雕走廊，阳光通过拱形的廊柱，照亮了脚下的路。
“主祭大人。”
哈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下方。
兰斯洛特正背对着他们坐着，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而在圣音的加持之下，薇拉能够听到教会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格温的小动作在她的监视之下无所遁形。
“我们这么做……真的好么？”哈维有些担忧地看着薇拉。
兰斯洛特是个聪明人，能从各种微小的细节之中串联出线索。
而从他查阅的书籍来看，他已经察觉到端倪了。
放任他在教会里胡闹，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灾劫。
薇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明媚的眼眸里仿佛装着星辰：“主曾经说过，既然命运可以预见，接受时更应坦然。
等待吧。
这番赌局下来，无论是谁死，结果都会对我们有利。”
“你相信命运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埃里克的思考。
虽然这个世界拥有神的存在，但说实话，他对于教会并没有什么感觉。
这一方面是因为教会的繁文缛节太多，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加了额外的限制。
这其中就包括了复仇一事。
所以在得救之后，他并没有选择投入教会的怀抱。
其次，恺撒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太大了，让他在潜意识里就认为，神明也就不过如此。
所以对于命运这种概念，他也从来都没有思考过。
如今面对兰斯洛特的询问，他也只能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命运是一条可以预见的道路，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会引导着你，通向那条既定的终点。”兰斯洛特道。
“可是……我的所作所为，和我被恺撒选中有什么关系呢？”埃里克不理解。
“不会挑选平庸之人，他们要么疯狂、要么卑劣、要么伟大，让他充满了兴致。
至于不知感恩的你，我想是跟伟大沾不上边的吧。”
兰斯洛特审视着他，眼神如同刀子般挖进了他的内心。
埃里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极力狡辩道：“我虽然说不上伟大，但也和卑劣疯狂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你最开始会选择旧神遗迹，说明你把尊严放在首位，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那时的你还有一些骨气，所以我才出手帮你。
但告诉我，是什么让你现在如此动摇的呢？”兰斯洛特问道。
“我……”
埃里克思索了两秒，不解地反问道：“都有希望能够活着，我就不能争取一下吗？”
“不，真正让你发生变化的，是仇人的上门挑衅。
你依旧是很在意自尊的，胜过了自己的生命。
一想象到在自己死后，罗格会继续在这世上逍遥快活，把你的下场当作谈资。
塞纳城的居民也会把你当成一个笑话，鄙夷你在仇人羞辱之下，居然象一条丧家犬般落荒而逃，放弃了这个天选的机会，你就会感到浑身不自在。
所以你的想法才发生了改变，不再把旧神遗迹当成你首要的选择。”兰斯洛特淡淡道。
“可，可这有什么错吗？难道我还不能在乎自己的名声了吗！”埃里克激动道。
是，他是看不爽罗格的嚣张，做梦也想把他弄死！
可要是不能活下去，他就不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在乎名声并没有什么错，但尊重可不是靠求就能得来的，而是靠自己挣来的。”
？是怎么一回事？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还如此的不尊重我？
我要真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出卖他人上位的人，你会来找我吗？你难道就不怕成为下一个哈里森？”
“……”
埃里克陷入了沉默。
他不蠢，他之所以来找兰斯洛特，就是因为在心底他是个好人，不会拿他怎么样。
眼看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兰斯洛特笑了笑，抬头看着天空，说道：“所以回到我刚才的问题，你想要获得救赎吗？
依靠自己的力量，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埃里克尤豫了一阵，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神恩教典第一章第二十六条，当你拥有为他人而牺牲的觉悟时，你的灵魂便可在洗炼中获得新生。”兰斯洛特侧目道。
“牺牲？”
埃里克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兰斯洛特继续道：“虽然我也不是什么神恩教会的信徒，但也不得不承认，神恩教会的理念和所作所为，匹配得上他们今日的地位。”
说着，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听说过圣人割肉的故事吗？”
“我……我不记得了。”埃里克羞愧地摇头。
于是兰斯洛特顺势道：“在神恩教会的创建之初，他们为了探求知识，派出了许多远征队到世界的各地冒险。
其中圣人加隆所在的部队，被困在了一个满是迷雾的森林之中。
信徒们在寻路的过程中耗尽了所有的粮食，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着再这么消耗下去，所有人都得饿死在那，拥有再生能力的圣人加隆站了出来，切下自己的血肉，作为部队的粮食。
这样的过程极为痛苦，哪怕是苦修出身，加隆也在这个过程之中疼得反复晕厥。
但最终，他成功了。
部队在一个月后走出了那片森林，并把那片森林标注为险境，把地图也给研究了出来，放入森林的驻扎点中，给误入其中的后来者留下生路。
而加隆也因为他的牺牲，得到了他所信奉的天父的认可，成为了一名圣人。”
“你是说……我也要做出那种事吗？”
埃里克闻言一阵哆嗦，连连摇头：“做不到的，我又不是圣人，我牺牲自己干什么？”
“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只有成为圣人才会牺牲，而是因为牺牲，所以他们才成为圣人。”
兰斯洛特冷笑着看着他：“你好好地想一想。
现在教会的人认为你不值得拯救；好友因为你的愚蠢而与你断绝关系；就连我也觉得你是个没有价值的不可燃垃圾。
难道你甘心就这么死去，象那个操猪的埃尔一样，成为一个提起来就会发笑的小丑吗？”
“操猪的埃尔……”
想起这个名字，埃里克的脸色就变化了一阵。
在迄今为止的游戏里，埃尔的所作所为也算是最疯癫的一个了。
再加之他还是塞纳城的人，所以每每在酒馆里听到吟游诗人说到他的故事，他都会感觉到滑稽无比。
现在这个主角成为了自己，如果他在仇人的威逼之下落荒而逃，那在今后的故事里，他岂不是也会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想到这，埃里克就难受极了。
他接受不了啊！
本来去死就让他很难接受了，要是连名声也丢了，那他这辈子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依照教会的理念，要是为了成名而牺牲，是不能成为圣人的吧？”埃里克的内心发生了动摇。
“圣人论迹不论心。”
兰斯洛特放下了腿，坐姿稍微端正了一些，说道：“哈里森也不想牺牲自己的妻子，他也不知道大法官的赌局，当街辱骂恺撒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怒。
但这样的牺牲给所有人换来了一条退路，所以在提到他的名字时，所有人都会发自内心地敬佩他。
因为他对这个世界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那，那我得怎么做呢？”
埃里克勉强被说服了，但还是有些害怕。
“接受这个游戏，然后忍耐，剩下的交给我。”兰斯洛特面无表情道。
“忍耐？这不可能！”
埃里克惊恐地站了起来，摊着双手大喊道：“你他妈知道罗格跟我说了什么吗？一旦我接受这个游戏，他会用能想到的最残忍的办法来折磨我！你这是想让我死吗！”
兰斯洛特平静地看着他，嘲弄地笑了出来，然后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这让埃里克感到无比的耻辱，怒道：“你在笑些什么！你认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没有说的必要了，你这辈子都是一个懦夫。”
兰斯洛特站起了身，就要朝着藏书馆走去。
埃里克一阵心堵，小跑着挡在了他的前面，追问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为什么给我这样的建议！我这是在为谁在牺牲！”
“你真想听吗？”兰斯洛特挑眉道。
“废话！你话说到一半，让人怎么能不迷惑！”埃里克道。
“首先，对于你自己来说。
只要抗住这七天的苦难，你就能够达成复仇的夙愿。
在提起你的名字的时候，那些曾经嘲笑你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硬汉。
你将能得到你想要的尊严。”
“可是这种尊严是创建在……”
“其次，你别看罗格找你的时候咄咄逼人。
但要是你真的答应了这个游戏，你看他还能够笑得出来吗？”
“他……”
埃里克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是的，罗格虽然人狠，但那家伙可不是无敌的。
真要是预见了死亡，他同样也会害怕。
“因为害怕，他必然会想方设法的折磨你，试图让你半途退出。
但要是想要成为圣人，这就是你必将承受的苦难。”兰斯洛特道。
“我……我……”
埃里克稍微想象了一下，身体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斗了起来。
他可不是铁做的。
他只是个普通人，受到伤害一样会痛苦，怎么可能忍受得了一些？
兰斯洛特见状，从怀里摸出来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了他。
后者此时六神无主，看到了烟便象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快速地接了过来，然后借着兰斯洛特的点火器，把它给点燃。
“你看，牺牲的精神才开始萌芽，高贵的骑士大人兰斯洛特，就已经在给你点烟了。”兰斯洛特笑道。
埃里克哆哆嗦嗦地抽了一口，鄙夷地瞪着他：“你少来！你肯定又是想利用我谋取利益！你骗不了我！”
但随着烟雾的喷吐，他后背的寒意仿佛也被驱散了少许。
他重新坐了下来，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还不够。我的付出太大了，我还能够得到什么？”
“作为回报，我会让罗格以一个极其丑陋的姿态死去，让全世界的人都唾骂他的名字。
而你将踩在他的尸体之上，成为一名圣人。”兰斯洛特继续道。
“什么叫丑陋的姿态？为什么我能够成为圣人？请你把话说清楚。”
埃里克垂着头，已经没了方才的焦躁，但显然也不怎么好。
“这就是我自己的秘密了，你现在还没有知道的资格。”
兰斯洛特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站了起来，说道：“还有三天的时间，足够你思考了。
我建议你在教会里呆一呆，不然以你这懦弱了小半辈子的性格，是绝对不敢跨出那一步的。”
说完，他就走了。
“你别走！”
埃里克再次起身想拉他，但兰斯洛特的后背却象长了眼睛一般，手臂稍稍一抬，便躲过了他的拉扯。
这种轻描淡写的无视，抽空了埃里克的勇气，让他呆立在原地，没有再追上去。
“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会让他接受这个游戏。”
看着兰斯洛特的背影，哈维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按理说，站在兰斯洛特的角度，他应该贯彻自己的人设，千方百计地保住埃里克的安全才对。
现在这个决择，坐实了他卖友求荣的指控吗？
薇拉的目光依旧平静，说道：“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这游戏之上了。”
哈维：“那我们……”
“如果埃里克选择留下，那就推他一把吧。”
薇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兰斯洛特逐渐远去的背影，耳旁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合作愉快。”
那家伙对神恩教会很是了解，所以才会毫不设防地在下面埃里克谈判。
一个圣人，就是他开出的条件。
只要她们插手其中，那这个圣人就是来属于她们神恩教会的。
而她们现在，需要这个名声！
心思如此缜密，也难怪格温会遭到他的哄骗。
她得小心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