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儿。”王小妹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婉柔抬起头。
王小妹伸出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婉柔的头发又黑又密,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滑溜溜地从她指间流过。
“小时候,你的头发没这么黑。”王小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两三岁的时候,头发黄黄的,细细的,像秋天的枯草。我还担心你长大了头发不好,没想到现在这么好,又黑又亮,比谁的都好。”
婉柔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有一次发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说胡话,叫‘额娘、额娘’。我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怕一闭眼你就没了。”王小妹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婉柔的头发上,“后来你好了,我瘦了十几斤。你佟佳氏姨娘跟我说,‘妹妹,你别太操心了,孩子有孩子的命’。我当时没听进去,现在想想,她说的对——孩子有孩子的命。”
婉柔停下捶腿的手,抬起头,看着额娘。
王小妹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额娘不是要哭,额娘是高兴。你长大了,要嫁人了,额娘高兴。可是柔儿,额娘舍不得你啊。”
她的声音最后几个字已经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母亲最原始的不舍。
婉柔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扑进额娘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额娘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额娘,我也不想离开您。”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门外,婉清站在那里,听见里面的哭声,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没有进去,因为她知道,进去只会让额娘和姐姐哭得更厉害。她转身靠在墙上,仰着头,拼命把眼泪往回憋。
她想起小时候,六姐牵着她的手,教她走路。六姐那时候才两三岁,自己都走不稳,还要牵着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走,摔倒了就一起哭,哭完了又一起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帅府。
萧雨双趴在萧羽峰的书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
萧羽峰在看军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抬起头:“你看着我干什么?”
“哥,你什么时候去接嫂子?”雨双眨巴着眼睛。
“还没到日子。”
“那你能不能早点去?”雨双歪着头,“我想嫂子了。”
萧羽峰放下军报,看着妹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丫头,自从见了婉柔一面,回来就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就嚷嚷着要去叶府。他拦了好几次,实在拦不住,上周又带她去了一回。那一次雨双跟婉柔聊了一个多时辰,回来以后更来劲了,天天念叨“嫂子什么时候过门”。
“你嫂子过门了,你天天都能见到。”萧羽峰说。
雨双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暗了下去,撇了撇嘴:“哥,你可不能娶了嫂子就忘了我。我可是你亲妹妹,唯一的亲妹妹!”
萧羽峰被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别演了。你嫂子过门了,你也还是我妹妹,跑不掉的。”
雨双这才满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哥,你要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雨双想了想,摇头:“那倒没有。但是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你跟嫂子吵架了,不许凶她。”雨双认真地看着哥哥,小脸上难得正经起来,“嫂子那个人一看就不会吵架,你凶她她肯定哭。我不许你欺负她。”
萧羽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怎么就认定我会跟她吵架?”
“我不管,你答应我。”雨双不依不饶。
萧羽峰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雨双这才满意了,从桌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哥,你真好。嫂子嫁给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她跑出去了,留下萧羽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幸福。
萧羽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他会让婉柔幸福的,一定会的。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片银杏叶。叶子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色,脉络依然清晰。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合上手掌,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四月初八,还有十一天。
四月二日,黄昏。
奉天火车站。
一列从大连方向开来的火车缓缓进站,汽笛声在暮色中回荡,惊起了站台上的一群麻雀。旅客们提着行李纷纷下车,行色匆匆。
安舒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奉天的空气,跟东京不一样。东京的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奉天的空气是干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她已经十几年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松田跟在她身后下了车,整了整衣领,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月台上的旅客、站台上的工作人员、远处的建筑物——他的目光像一把梳子,把周围的一切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
“将军,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安舒说。
松田点了点头,挽着安舒的手,一起走出了车站。
叶府派来的汽车就停在车站外面。安舒和松田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车站,沿着奉天城的街道,往叶府的方向开去。
安舒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奉天城变了,比她上次回来的时候繁华了不少。街上多了很多铺子,路也修宽了,来来往往的行人穿着各色衣裳,比从前热闹了不止一倍。
可有些东西没有变。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楼子还是那个模样,城门口那两个石狮子还蹲在那里,张着嘴,像是在对过往的行人说着什么永远说不完的话。
“夫人很久没回来了吧?”松田忽然问。
“五年了。”安舒说,“上次回来是民国十五年,给母亲祝寿。”
“五年。”松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目光落在窗外,“五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安舒没有接话。她知道松田说的不只是街景。
车子在叶府门前停下。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贴着红双喜,红绸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叶峰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团花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庄重而得体。身后站着叶陵忠、叶陵勇、叶陵仁、叶陵义四个儿子,排场不小。
安舒下了车,看见大哥站在门口的那一刻,鼻子忽然一酸。她快步走过去,在叶峰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大哥,我回来了。”
叶峰看着妹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伸手扶起安舒,声音沉稳:“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
安舒直起身,看着大哥。大哥老了,鬓角的白发比五年前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深沉、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这就是妹夫吧?”叶峰看向松田。
松田走上前,微微鞠躬,用不大流利的中文说:“大哥,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叶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
松田跟着叶峰走进叶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院落的布局、影壁的高度、正厅的方向、回廊的走向。他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相机,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存进了脑子里。
安舒跟在后面,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越来越浓了。松田的目光太锐利了,锐利到不像是来做客的,更像是来侦察的。
她转念一想,也许自己多心了。松田是将军,职业习惯就是观察地形,也许只是习惯使然,未必有什么恶意。
可她心里的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正厅里,叶峰和松田分宾主坐定,丫鬟上了茶。安舒坐在一旁,看着大哥和丈夫寒暄,心里五味杂陈。
“妹夫是第一次来奉天吧?”叶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
松田点头:“是第一次。早就想来拜见大哥,一直没有机会。这次侄女出嫁,正好是个机会。”
叶峰笑了笑:“客气了。你在日本军务繁忙,能来参加婚礼,是婉柔的福气。”
松田连连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可安舒听得出来,那都是表面文章。大哥在试探松田,松田在敷衍大哥,两个人都在演戏,谁都没有说真话。
宴席摆在后花厅,叶家的女眷们也都出来了。
安舒终于见到了婉柔。
五年没见,那个怯生生叫她“姑姑”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乌发如瀑,站在姐妹们中间,像一株亭亭的莲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可一眼就能看见。
安舒走过去,拉住婉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渐渐红了。
“婉柔,姑姑回来了。”
婉柔看着安舒,看着这个只在记忆里出现过几次的姑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姑姑,您瘦了。”
安舒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婉柔低下头,没说话。安舒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姑姑在。”
就这么短短五个字,婉柔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安舒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在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拍了拍婉柔的背,松开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哭什么?大喜的事。姑姑给你带了礼物,回头让人送到你房里去。”
婉柔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席间,安舒坐在王小妹旁边。王小妹身体不好,今天强撑着出来见客,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安舒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嫂子,你身体好些了吗?”安舒问。
王小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好多了。大夫说再养一阵子就能下地了。”
安舒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青筋都露出来了。她心里一酸,声音有些发涩:“嫂子,你多保重。婉柔嫁了人,你身边还有婉清呢。有什么事,让人给我捎信。”
王小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有掉下来。
宴席散后,安舒被安排在叶府西边的客院住下。松田住在隔壁的厢房。夜深了,安舒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怎么也睡不着。
门被敲响了,三长一短。
是安舒的心腹丫鬟。
“进来。”
丫鬟闪身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夫人,将军刚才出去了。”
安舒的手一紧:“去哪儿了?”
“不知道。奴婢只看见他出了客院,往花园那边走了。身边没带人,也没让任何人跟着。”
安舒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别声张。”
丫鬟退了出去。安舒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松田出去了。在深夜,在陌生的叶府,不让人跟着,一个人往花园的方向去了。
他去干什么?
见什么人?
安舒不知道。但她知道,松田此行,绝对不是“参加婚礼”这么简单。
与此同时,花园深处。
松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着手,像是在赏月。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带子铺在青石板路上。
一个黑影从不远处走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那个人穿着叶府丫鬟的衣裳,低着头,走到松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云子见过将军。”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松田没有回头:“起来吧。”
云子直起身,但还是低着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正是云子。
“情况如何?”松田问。
云子的声音又快又低,像是在汇报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叶婉柔已经信任我,确定会带我陪嫁到帅府。婚期四月初八,还有六天。萧羽峰来下聘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这个人不好对付。叶家内部对婚事有分歧,叶陵勇反对最激烈,叶峰压着。叶陵勇私下找过叶婉柔,让她在帅府做眼线。”
松田点了点头:“叶峰的态度呢?”
“叶峰表面上是和萧羽峰结亲,实际上是想借萧羽峰的兵力对抗关东军。他在宴席上对我丈夫说的那些客套话,全是表面功夫。”安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花园入口,但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棵老槐树下的两个身影。
不对,安舒没有出现。那是松田在回想安舒白天说过的话。
事实上,此刻花园里只有松田和云子两个人。
松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云子:“这是土肥原大佐给你的下一步指令。看完记住内容,把信烧了。”
云子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塞进袖子里:“是。”
“记住。”松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暴露,关东军不会承认你的存在,你知道后果。”
“属下明白。”云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松田转身走了。云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从袖子里拿出那封信。月光太暗,看不清字迹。她把信塞回去,快步回了自己的厢房,关上门,点上油灯,展开信纸。
土肥原的字迹工整而冷峻,像他这个人一样——
“进入帅府后,首要任务:摸清萧羽峰的兵力部署和调动规律,尤其是其与张学良的联络渠道及与南京方面的暗中往来。其次,密切监视叶婉柔,她是你留在帅府的保护伞,也是你获取情报的重要来源。其三,若有机会,在萧羽峰的核心圈层发展下线。切记,你是关东军插在萧羽峰心脏的一把匕首,任何暴露的风险都不允许存在。”
云子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舌舔上纸页,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她把灰烬拢在一起,用手碾碎,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叶婉柔信任她,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但她不能让这份信任变成负担——她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