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双坐在她旁边,翻着另一本画报,忽然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婉柔。
“嫂子,你是叶赫那拉家的吧?”
婉柔翻了一页画报:“怎么了?”
“叶赫那拉,那可是大姓啊。如果清朝还在,嫂子应该是个格格吧?”雨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羡慕,像是觉得“格格”这两个字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光环。
婉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对袁斌的笑真了一些,眼底有了一点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
“什么格格。”她放下画报,看着窗外的花园。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绽放,“人这一生,身份都是虚的。今天你是格格,明天大清没了,你什么都不是。只有自己想守护的,才是最重要的。”
雨双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那嫂子想守护什么?”
婉柔的目光飘远了一瞬。
想守护什么?
她想守护额娘的健康,想守护婉清的天真,想守护林倩的笑容。可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对任何人都说不出口。
“家人。”婉柔的声音很轻,“我的家人。”
雨双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她趴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又问:“嫂子,你们家那么多姐妹,你最喜欢谁?”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弯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
“七妹婉清。她年纪最小,从小跟着我,像条小尾巴,甩都甩不掉。每次我做什么她都要跟着,我去花园她跟着,我去书房她跟着,我去给额娘请安她也跟着。后来她大了一些,我跟她说你不能老跟着姐姐,她就不高兴,撅着嘴能挂油瓶。”
雨双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跟我一样!我小时候也是,我哥去哪儿我跟哪儿,他不带我我就哭,哭到他带我为止。有一次他去军营,我非要跟着,他没办法,把我扛在肩膀上去了。军营里那些兵看见我,都傻眼了。”
婉柔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落在眼睛里。
“三姐婉月对我最好。”婉柔的语气柔和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事,“小的时候,我被阿玛责罚,三姐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有一回我不小心打碎了阿玛最喜欢的一个花瓶,大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就等着看我挨骂。三姐二话不说,说是她打碎的,替我挨了十下手板。她的手肿了好几天,写字都握不住笔。我跟她说对不起,她说‘别说对不起,你没事就好’。”
雨双听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三姐真好。”
“嗯。”婉柔点了点头,“二姐婉冰……她不一样。她话不多,但你的事她记在心里。她嫁得远,不常回来,可她心里有每一个妹妹。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东西,让婉清转交给我,叮嘱我不要委屈自己。”
“二姐也好。”雨双由衷地说。
婉柔顿了顿,提起了大姐,语气比之前淡了一些:“大姐婉颜……她是嫡长女,从小就要强。她总觉得我的血缘有一半是汉族血统,配不上叶赫那拉这个姓。小时候她叫我‘南蛮子’,我哭过好多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黯了一下。那些记忆太深了——大姐居高临下的眼神,嘴角那抹轻蔑的笑,还有那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的“南蛮子”。她没有替大姐辩解,没有说“她其实心不坏”,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雨双听着,有些愤愤不平:“你大姐怎么这样啊?什么南蛮子北蛮子的,现在都什么年月了,还讲这些?”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像隔了一层纱:“不说这些了。”
“四姐婉如性子淡,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争。五姐婉心……她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茉莉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婉柔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七个姐妹,各有各的性子,各有各的命。”
雨双听着,忽然感慨道:“嫂子,你家里人真多。我只有哥哥一个。小时候我总羡慕别人家有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后来发现,我哥哥一个人,顶得上别人家十个。他不让我受一点委屈,不让我吃一点苦。他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安全,但不自由。”
婉柔看着她,目光柔和:“你哥哥是怕你出事。”
“我知道。”雨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不怪他。”
婉柔刚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雨双眼尖,立刻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感伤变成了欢喜。
“哥哥!”
萧羽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书生的儒雅。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还和从前一样。他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雨双身上,然后移到了婉柔脸上。
婉柔站起身,微微欠身,声音不急不慢,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恭敬:“少帅。”
萧羽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看出了不同。她刚才在跟雨双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是活的——眼角弯着的,嘴唇是放松的,整个人的姿态都是舒展的。可他一进来,那笑容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得体的、客套的表情。
不是不笑,是对他不笑。
萧羽峰把那点心酸压了下去,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任何波澜。在这一点上,他和婉柔是同类——都擅长藏。她藏的是真心,他藏的是失落。
雨双没察觉哥哥和嫂子之间微妙的气氛,跑过去拉着萧羽峰的袖子,兴高采烈地说:“哥哥,你来得正好!嫂子刚才跟我说了好多叶家的事,姐姐们的、小时候的、可有趣了!嫂子说她想家了,你听出来没有?”
萧羽峰闻言,目光转向婉柔,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可是挂念家中了?”
婉柔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想家了。想念额娘,想念婉清,想念三姐,想念叶府的一草一木。想念春天花园里的桃花,夏天池塘里的荷花,秋天满院子的桂花香,冬天回廊上结的薄冰。想念林倩。
那个名字,才是她心里最重的。
“是。”她轻轻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一个字里,藏着她说不出口的所有思念。
萧羽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想,她很少在他面前表露什么,这大概是婚后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的心思。
“既是想家,便回叶家省亲。”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决定他想了很久了。他想让她开心。如果回叶家能让她开心,那就让她回去。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些萧羽峰看不懂的东西。
“择个晴好的日子动身便是。”他补充道,语气笃定,像是在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容商量——但这次的不容商量,不是命令,是成全。
婉柔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萧羽峰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客套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猝不及防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惊喜。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她的嘴角扬起来,眼角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
萧羽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那点酸楚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她在笑。
不是对袁斌的那种得体的笑,不是对单伯的那种客气的笑,不是对孙伯母的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的、实在的、连眼睛都在笑的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好看的让他移不开眼睛,也心酸的让他几乎说不出话——因为让她这样笑的,不是他,是“回家”这两个字。
“真的。”他说。
婉柔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她低下头,像是在忍住什么,声音轻轻的:“多谢少帅。”
雨双在一旁蹦得老高,死死攥住萧羽峰的衣袖晃来晃去,小嘴撅得老高,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撒娇:“哥哥!我也要跟着一起去!嫂子要是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府里多冷清无趣!你可不能丢下我独自留在府中,说话一定要算话!你要是不肯带我,我往后整整一个月都不搭理你!”
萧羽峰看着妹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嫂子的家啊!”雨双理直气壮,“嫂子说了,叶府有花园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好多好多姐妹。我一个人待在帅府多没意思,哥哥你又不陪我,袁哥哥整天忙,何大哥半天不说一句话,小雯连棋子都摆不明白。我不去叶府,我还能去哪儿?”
萧羽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去。但不许添乱,不许惹事,不许到处乱跑。”
“我才不会呢!”雨双高兴得转了个圈,裙摆又旋开成一朵花,跑到婉柔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嫂子,我们一起去!”
婉柔看着雨双高兴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婉清。两个小姑娘性子也像,一样的活泼,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没心没肺。如果婉清和雨双见面,一定很热闹吧。
“好。”她说。
当天晚上,萧羽峰在书房单独召见了袁斌。
书房里的灯亮着,窗户半开,夜风从窗外溜进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甜丝丝的。桌上的茶凉了,没有人顾得上喝。萧羽峰坐在书桌前,袁斌站在他对面。
“少帅,您找我?”袁斌抱拳行礼。
萧羽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袁斌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在萧羽峰面前从来都是这样——即便私下里亲如兄弟,该有的规矩从来不会少。这不是生分,是尊重。
“少夫人过几天要回叶家省亲。”萧羽峰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你护送。”
袁斌二话不说,抱拳应声,语气笃定而干脆:“少帅放心,有我在,定保一路平安。”
萧羽峰点了点头。
袁斌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何冲沉稳,适合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袁斌勇猛,适合冲锋陷阵、护卫周全。两个人性格不同、分工不同,可对他的忠心,是一样的。十几年了,他们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从一无所有到打下这片地盘。这份情谊,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命换的。
“少帅,这次护送,走哪条路线?带多少人?”袁斌问。
“你定。”萧羽峰看着他,“路线、随行护卫、沿途哨卡,都你来安排。”
袁斌想了想:“从帅府到叶府,走大路的话要经过三条街,人多眼杂。建议走城西的小路,虽然绕一点,但安全。随行护卫我带二十个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兵,身手好,信得过。”
萧羽峰点头:“你安排就好。”
袁斌站起来,抱拳行礼:“那少帅,我先去探查路线了。”
“去吧。”
袁斌转身大步走出书房,步子虽还有些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迈得很踏实,看得出腿伤确实在好转。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羽峰坐在灯下,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关外舆图,看了很久。舆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地盘——叶家在关东,张学良在辽西,他在中间。三家互为犄角,像一座三足鼎立的铁三角。
可何冲今天跟他分析过局势,说得直白,但每一句都让他没法反驳。
“少帅,叶陵勇虽然嘴上答应联手,可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当年边界之争伤了那么多兄弟,他不会轻易释怀。真打起来,他未必会真的跟咱们并肩作战。”
“那张学良呢?”
“张学良更指望不上。南京那边一直想收编咱们,他夹在中间,要看南京的脸色行事。他不会为了咱们跟日本人硬碰硬,也不会为了咱们跟南京翻脸。他最看重的,是他自己的位置。”
萧羽峰闭了闭眼。
何冲说得对。
叶陵勇靠不住。张学良也靠不住。
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只有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们,只有何冲、袁斌,还有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士兵。
“好在我们还有袁斌。”萧羽峰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奉天的位置,“他回来了,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何冲点头:“袁斌的伤也快好了,月底应该能骑马了。他回来,咱们这边的战力能提升不少。”
萧羽峰没有再说话。
他在想,婉柔回叶家的事。她今天笑了,笑得那么好看,连眼睛都在笑。他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欢喜。他忽然想,如果她能一直那样笑,该多好。
他不知道的是,婉柔在期待什么。
她期待的不是叶家的宅院,不是叶家的花园,不是叶家的那些虚名。她期待的是额娘温暖的怀抱,是婉清叽叽喳喳的吵闹,是三姐关切的目光,是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
林倩。
这个名字,是她心里最深的秘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也没有对任何人承认过。可每次想到林倩,她的心就会跳得快一些,脸上就会不自觉地浮起笑容,连眼睛都会亮起来。那是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
那些年,在叶府的日子里,是林倩陪着她度过的。春天一起看桃花,夏天一起坐在假山上吃西瓜,秋天一起扫院子里的落叶,冬天一起缩在被窝里听风雪声。她们一起笑过,一起哭过,一起挨过骂,一起熬过那些漫长的、无人问津的日子。
林倩是她的影子,她是林倩的光。
没有林倩,她不知道该怎么活。
从萧羽峰答应她回叶家的那天起,婉柔的笑容就多了起来。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早上起来梳头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吃饭的时候,眉眼是舒展的。教雨双弹琴的时候,声音是轻快的。连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轻了,像是脚下踩着云,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释放的欢欣。
她开始整理要带回去的东西。袁斌带来的绸缎,挑了几匹最好的,准备带回去给额娘和姐妹们。婉清的、三姐的、四姐五姐的,各挑了一匹适合的。林倩的,她挑了一匹淡青色的杭罗,轻薄透气,最适合夏天做衣裳。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匹绸缎是给林倩的——别人问起,她只说“带回去给姐妹们分的”。
她还挑了一些上海的茶叶和点心。茶叶给阿玛和几